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纸鸢 他越想 ...
-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怪不得呢!在梁州的时候,那么多小娘子喜欢您,送荷包的、送点心的、托人说媒的——您一个都不理!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了!”
“张亦安。”严溪轩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兴头上的张亦安。
“哎!末将在!”
严溪轩喝了口茶,例行询问:“你今天的公文批完了吗?”
“……没。”张亦安笑容僵在脸上。
严溪轩闭上眼,无奈道:“那还不快去。”
“是,大人。”张亦安讪讪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大人,喜欢就直说嘛,自家姐姐,不丢人!”
说完,不等严溪轩反应,一溜烟跑了。严溪轩独自坐在庭院中,池塘里的浮萍苍绿,一片片铺在清水上。
喜欢?是这样吗?
他并不是排斥这件事,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徐柚白刚进角门,就发现许滔一脸怪异,进了严溪轩住的院子,寄灵看着她傻笑。徐柚白一阵恶寒,这是怎么了?
掀开内室垂帘,见严溪轩坐在床上翻着书。他病着加上正值休沐,只穿了件白色里衣,就那么坐着,精致的嘴唇紧绷。
看上去一切正常。凑近了,才发现他看得不是什么圣贤书,而是一出杂戏本子。
“这书里讲得什么。”从未见过他看这些闲书,徐柚白不住好奇,挨过去想看书上的字。
谁知他将书合上了,徐柚白有些不满,回头看他。
“无非是那些男女情爱之事。”他坐直了些,示意她挪一下位置,下床将合上的书放到房间角落的书架上。
徐柚白看着走过来,跟她一样坐在床边。
严溪轩轻轻往她身边靠了靠。“我好想你。”他说,话里没有暧昧缠绵,只有莫名其妙的郑重。
“?”徐柚白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瞪着他。他吃错药了?不就是逮到他不务正业了吗?就这样报复她。那她必须还回去,也往他那边靠,虚挽住他的胳膊,几乎要靠到他身上。
“才一晚上没见就想我啦。”她操着曾经她跟母亲撒娇时的语气,但听她说话的人已经不再了。
檐铃风动,声如筝。
她和严溪轩二人大眼瞪小眼。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什么新奇又诡异的东西,让徐柚白头皮发麻。
“你这眼神,”徐柚白转过眼,避开他的目光,“怎么像第一天认识我似的。”
“不是。”严溪轩也偏过头,话里有些踌躇。
不知他在想什么,大概时病还没好。
徐柚白转移话题道:“好啦,我不跟你这个病患计较。我们去外面转转?”
见他点头,二人起身到外面回廊里散步。天气快要热起来,远处几只纸鸢飞着,在空中晃成几个小点,当是附近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们在自家嬉玩。
“那两个官员来扬州是来查你遇刺案的吧。有什么结果?”
“被俘的那三人是敢死士,雇主名为吕有道,湾头镇人氏,这个人是刚因那庄冤案被罢免的吕监州的堂弟。”
因那庄冤案被罢免?那就是和吴王一脉有关系。“是吴王?”徐柚白皱眉。
“绝对是吴王!”张亦安迎面走来,“那两个孩子的爹就是他手下干的,他钱也没少收,最后刑部尚书和扬州的一溜官员都被罢官了,他一点事也没有,有个皇帝老子就是不一样。”
“莫要妄言,事已至此,他杀我有什么用,只为泄愤吗?”严溪轩思索着,“先去将那吕有道抓来审讯”
湾头镇,这名字倒有些熟悉。
走到州衙靠南边的墙畔,那些纸鸢近了,露出鸟儿花儿的轮廓,隔墙遥遥传来少男少女的笑声。
“再过几天,我的伤就好了。我们也去放纸鸢。”严溪轩道。
“好呀。”徐柚白心想着那湾头镇,左耳进右耳出,只答应,“但我不会做纸鸢。”
“你不会吗?”张亦安道,“当时我们在梁州打仗,严大人教我们做了好多木工器械,我当是你们阳城的老乡都这么心灵手巧呢。”
老乡?
徐柚白带着严溪轩火急火燎地出了角门向胭脂铺子那里去。
铺子里人头攒动,柳娘子的妹妹们正领着客人试妆。
“我记得你家也是湾头镇的,你知道吕有道吗?”
“他怎么啦?”柳娘子倚着拦柜站着,手里摆弄新进的口脂往手上抹。
徐柚白上半身趴在拦柜上,凑近她,低声道:“他被官府抓啦。”
“哎呦!这祸害终于遭报应了!”这一嗓子让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她着急忙慌地向客人们摆手,又低声对徐柚白八卦,“他之前同他堂兄家的小妾私通,被绑着游街呢!最后那小妾自杀了,他倒是自在。”
“他同他堂哥关系好吗?”
“自然不好。”
“那……他有没有相熟之人?”
“这我怎么知道?”柳娘子摇着头,又点点头,“听我老娘说,他在湾头镇待不下去后,就同那小妾的哥哥出去做生意去了,谁知道现在怎么犯了事——你问这做什么?”
“溪轩在查有关吕有道的那个案子。”徐柚白含糊道,戳着旁边的严溪轩,示意他说话。
“柳姐姐,我们这案子需要证人,您可以做个证吗?就只是证明吕有道同他堂哥不合这件事情。”严溪轩又挂起他那个温和的笑。
他不笑的时候是那种长相气质中带着的冷,但他经常笑,惯是会讨人喜欢的,见过他的就没有不喜欢的。
柳娘子果然被他迷得晕乎乎的,点头答应了。
徐柚白撇着嘴,自己以前也是羡慕着他这种讨人喜欢的能力,因为她做不到。后来,发现仅仅是讨人喜欢并不难,只需要花些时间去揣测别人的想法,从前她是懒得且不屑这么做的。
去放纸鸢时,已经是四月下旬了。为了补偿上次没去成的西郊赏花,他们坐着马车往西郊去。
仁丰里还是热闹,不过这次什么也没发生。徐柚白收回掀着车窗帘的手,把身子挪正。
眼前出现一只黑白色的纸鸢,是严溪轩递过来的。
“是大雁。”是很传统的形状,徐柚白把它放到腿上,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上面图画的墨迹显然是新的,用笔带着严溪轩小时就有的习气。
好久没见过他画的画了,旧时的那些大约随着阳城一起烧毁了吧。徐柚白不由夸道:“真好看!只有一只吗?”
“最近比较忙。”严溪轩道。他看上去确实很累,嘴角拉耸,不熟的人看了定觉得他十分不近人情。
大约是去京城三个月积压了不少事。“我们今天好好玩,我去再买一只。”
“不。”他摇摇头,“我看着你放。”
轮着来放就可以了吧。她随口闲聊些别的:“案子快结了吧。”
“要结了。”他笃定,微微歪靠在绿色绣金纹的座椅上,“那小妾的兄长名为王文德,前些日子他收了一笔钱,是兵马都监曹英给的。等侍郎回京上折子,这事就了了。”
曹英?她之前在衙门后堂见过那人。
“他是谁的人。”
“长公主。”严溪轩道。
当今皇帝姊妹不少,若说到手能伸到朝堂的长公主只有一位——端阳长公主。
“她……”徐柚白有点迷茫,他们几时得罪过这位长公主。
“她应当是魏王的支持者,魏王的母妃是驸马的长姐。”严溪轩平直的眼皮闭上,又睁开,长睫毛被透过薄薄的车窗帘打来的阳光染成金白色,“如果我死了,大概就是像舅舅那样,吴王也和代王一样。”
“但吴王毕竟是皇上的儿子,他不会像对待代王一样对待他。”徐柚白将手肘放在大腿上,用手支着下巴。
严溪轩没说话。虎毒不食子,大概。
西郊,河边的浅滩上长着苍苍茫茫的芦苇,快有半个人高,在小路里穿梭的游人半遮半掩。
天是透亮的蓝,看不到一丝云,上面浮着许多各色的纸鸢,小孩们的玩闹声、老人们的闲聊声还有有情人的私语都随风飘来。
严溪轩从马车上下来,竹青色常服垂落,站在那里,真像一棵青竹。她把秋红扔在了家里,对于现在穿着的这身罗裙来说,这马车板即使放了脚凳也过于高了,不能跟儿时一样直接跳下去。
让严溪轩扶她?不,这是牵手,她说了不能牵手,她不能打自己脸。
她抿着唇,却看严溪轩自然地伸出手来,她也自然地把手放上去——他主动的,不算打脸——扶着他下了马车。
严溪轩的衣袖松松挽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取出那只被她遗忘了的纸鸢,边角缀了一条淡青色的尾巴,和他衣衫的颜色分外和谐。
“给你。”他把纸鸢递过来。
纸鸢存心跟她作对,无论怎样就是拖在地上。旁边的大爷大妈都看不下去,手把手教她。
折腾了好一阵,徐柚白的耐心告罄。纸鸢素白的绢面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淡青色的尾巴蔫哒哒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这该死的纸鸢害她丢尽了脸。徐柚白把纸鸢的线轴塞到严溪轩手里。
“你来吧。我怕我把它搞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