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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整治刺头   陈签判 ...

  •   陈签判退下。后堂只剩下严溪轩和徐柚白两人。炭火在盆中静静地燃烧,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严溪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摞账簿,目光沉沉。

      午后的州衙后堂安静,干净的阳光落在摊开摆着的账簿,茶盏中的茶已经半凉,茶盏的主人显然心事重重。

      帘子被掀开了,陈签判夹着一摞账簿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将手里的账簿落在桌上,拱手行礼:“大人,田亩核查的事,卡住了。高邮府刘崇文,以年底公务繁忙为由,拒不送交账簿。下官先后派了三拨人去催,连县衙的门都没进去。”

      严溪轩拿起账簿随意翻看几页,又合上扔回桌:“你继续催其他县的账,高邮的事,我来处理。”

      “是。”陈签判应声退下。

      衙散,严溪轩到二分明月楼后院。徐柚白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腿上放着木盆子,从里面掏出米仍在地上。鸭子们扑棱矮脚,抢夺着食物。

      “那个刘崇文,就是王德财的表哥。他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听了严溪轩的讲述,徐柚白皱着眉头道。她又掏出些米扔到地上。鸭子们嘎嘎乱叫。

      “王德财?”严溪轩也从盆里拿出些米放到手上,在她旁边蹲下,“我让张亦安去查他。”说罢,他把手放低。鸭子们在他手边围成一个圈,像朵盛开的小黄花。

      徐柚白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严溪轩疑惑地看向她。

      “因为你和鸭子都很可爱。”徐柚白笑嘻嘻道。

      严溪轩猛地回过头不看她。

      “怎么,脸红啦。”徐柚白去揪他耳朵。入手温热柔软,而且好像真的红了。

      三天后,张亦安劫到刘崇文与四皇子燕王来往的信。他是燕王门下一位幕僚的远亲,靠着这层关系在扬州站稳了脚跟,几年来经营有方,俨然成了一方土皇帝。

      “大人,燕王受皇帝宠信,他的人,动起来恐怕不太方便。”张亦安道

      严溪轩沉默半响,显然是在权衡:“皇子,自然是能不得罪为好。但他要是不还钱,其他的钱我也别想收回来了。”

      他坐在案后,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写字,写到一半又停下。

      “大人?”

      “我要先写一封信,你派人送给吴王。”

      腊月十五。周疏月回了家,堂屋里摆了两溜椅子,几人对坐。

      “衙门还没放假,你怎么就回来了。”徐柚白问道。

      “我不是正经的官员,就先回来了。”

      “你倒是会躲懒。”祖父指着周疏月,“年节一过,赶紧回去。”

      徐柚白坐累了,到旁屋看看,见几个丫鬟围坐,凑过去。

      “我们在包饺子呢!”秋红笑道。

      “我也来帮你们。”徐柚白挤进她们中间,“给我腾个位置。”

      “小冬,你起来。让小姐做。”秋红推了一下旁边的小丫鬟。

      “那我坐哪里?”小丫鬟嘟着嘴。

      秋红气笑:“你自己去在搬个凳子就好啦。”

      “饺子哪里是这样包的?要像我们这样。”

      “在我们那里饺子就长这样。”徐柚白反驳。

      正争论着,门外周疏月的声音传来:“柚子,有客人,你出来。”

      “好嘞。”徐柚白起身出来,只见周疏月领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面容白净,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朝徐柚白笑。

      “这是我发小李文澜。”周疏月介绍,“文澜,这是我表妹。”

      “常听疏月提起你。”李文澜拱手算是打招呼。

      徐柚白也回礼:“李公子客气了。”

      三人进堂屋,李文澜拜见了长辈。祖父让人搬了两个桌子,让他们小辈三人自去坐一桌。

      把礼物放在桌上,坐下就捂着脑袋向周疏月抱怨:“疏月啊,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新来的那位严大人,追缴亏空,追到我家头上了。我爹愁得年夜饭都快吃不下了。

      徐柚白烤着炭盆偷摸看李文澜,他身着狐皮袄,腰间是金玉腰带,富贵逼人,说他家境不好是不可能的,八成是挥霍一空。这不,她在扬州呆了四年多,从未见此人来拜访过,听说家里没落,买了个小官,没那么硬气,现在找来恐怕是病急乱投医。

      “我们家那点底子你也清楚。”李文澜拉长脖子,身体倾向周疏月,“田地是不少,可都压在手里,铺子的货款也没收回来。现银凑一凑,顶多能拿出三成。那位严大人倒好,限期年内还清——这不是要人命吗?”

      周疏月并不看他,只低头喝茶:“你家欠了多少?”

      李文澜扭捏了半刻,凑到周疏月耳边,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偷听的徐柚白倒吸一口冷气,站了起来,屋里两桌人都看向她。徐柚白赶紧坐下来,学着周疏月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你打算怎么办?”周疏月面色没什么变化。

      “我能怎么办?”李文澜往椅子背上直起身,露出一个谄媚的表情,“这不就得拜托疏月兄您了吗?”

      周疏月没有接话。

      二十万两去掉三成是十四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徐柚白往长辈那桌瞟,却见外祖父也看了过来。他点点头,示意徐柚白跟他出去。

      回来后,周疏月和李文澜还在僵持着,徐柚白走到李文澜旁边,把银票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哎?哎?”李文澜惊喜地连连拱手,“谢谢妹妹!谢谢妹妹!”

      徐柚白清下嗓子,说出刚才组织了半天的语言:“银子可以借你。你只能拿它去还欠官府的债,并且何时还怎么还,要听我们的。“

      李文澜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只说“好”。

      “那写借据吧。”祖父拿着纸走过来。

      州衙大堂高敞。飞檐斗拱投下一大片阴影,将堂内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明镜高悬”的匾额高悬于顶,黑底金字,笔力森严。两侧的立柱上挂着一副斑驳的楹联:

      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

      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楹联下方,两排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此时的大堂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各属县官员和欠款士绅代表分列两侧,没有人说话,空气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铁。严溪轩坐在案后,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站在前列的刘崇文身上。

      “刘知府。”严溪轩一身绯色官袍,语气平淡,不怒自威。

      刘崇文出列拱手,神态镇定:“下官在。”

      严溪轩拿起案上一份文书,放在手边:“我派人去高邮催收田亩账簿,你以公务繁忙为由,拒不送交。可有此事?”

      “回大人。”刘崇文微微皱眉,不以为然,“年底事务确为繁重,并非有意拖延。大人若是信不过下官,大可亲自来高邮查验。”

      严溪轩拿起那份文书,递给身旁的师爷:“念。”

      师爷接过文书,展开,高声宣读——高邮知县刘崇文,玩忽职守,怠慢上命,账目不清,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务,交由按察使司审理。奏折已于三日前递送京城,批复已下。

      师爷念完,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刘崇文的脸色从镇定变得铁青。

      “严大人!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崇文声音拔高,意图镇住他,又缓和了语气,意味深长,“你不过是一个刚上任的知州,没必要把人得罪的太死。”

      严溪轩没有理会他的深意,拍下桌子:“大胆!这是吴王殿下亲自上得折子,你这是在质疑殿下吗?”

      吴王上折子?意识到魏王恐怕是放弃他了。刘崇文哆哆嗦嗦,不再说话。

      “来人,拖去他的官服。”

      张亦安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刘崇文的肩膀。刘崇文挣扎了一下,但张亦安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另一个差役上前,两人合力,将他头上的乌纱帽摘下,身上的官袍剥去。刘崇文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严溪轩挥了挥手。张亦安和差役将刘崇文拖了出去,消失在衙门外。

      “刘崇文的案子,不是个例。在座的各位,谁的账上有窟窿,谁心里清楚。”严溪轩继续施压。

      大堂里静得针落可闻,没有人接话。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擦汗。

      “我给你们两条路。”严溪轩盯着人群,“正月之前,把欠的银子补齐,既往不咎。过了正月,还没有动作的——刘崇文就是下场。”

      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斜射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一道金色光带,将大堂劈成两半。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堂中央,搓了搓手,朝严溪轩行礼:“下官李文澜。”

      严溪轩皱眉看着他手舞足蹈一阵,终于掏出一沓纸。

      “严大人,李家欠的银子,我现在就还。”李文澜将那一沓纸举起来让众人看清——那是一沓银票。

      他走上前将银票的放到严溪轩案上,随后转身挺直腰板,大义凌然道:“各位,我们身为大乾子民、朝廷命官,食着朝廷俸禄,理应报效朝廷!怎么能欠着朝廷的钱假公济私呢?严大人肃清纲纪,大公无私!我李文澜深受感动,改过自新!今天就将钱还上,为各位做个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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