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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接风宴 “他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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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造成了更大的恶果,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是自己的过错。”
徐柚白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微微晃动,倒映着屋顶投下的光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似乎都小了一些,才轻轻开口:“所以,我爹娘、我大哥、阳城里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他那个‘最小的牺牲’里的一个数字,对不对?”
严溪轩没有回答。
回州衙时,雪已经停了。
州衙坐落在扬州城的中轴线上,占了一整条街面。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被腊月的雪覆盖了半边,显出几分肃穆的憨态。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扬州府署”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前朝某位名家的手笔。
穿过月洞门,便是后衙。后衙与前衙的气派截然不同,只有由几间朴素的厢房围成的一个小院。廊下悬着一盏素纱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
严溪轩让人在西厢收拾了一间客房,又嘱咐添一床被子。
门房送上一封帖子,泥金封口,笺纸厚重,是李家送来的。严溪轩拆开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明日李府设宴,为新任知州接风洗尘。”
徐柚白站在炭盆边烤火,闻言侧过头来:“接风宴?”
“鸿门宴。”严溪轩纠正道,把帖子推到她面前。
徐柚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问:“能不去吗?”
严溪轩摇头。
“吃饭可以,喝酒不行。”徐柚白道。
严溪轩微微一怔。烛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昧。
“……知道了。”他说。
一阵脚步声,寄灵端着热茶走进来,他把茶放在桌上,退出去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徐柚白。走到廊下,许滔正靠在柱子上擦刀,寄灵凑过去,悄咪咪道:“许滔,你有没有觉得,大人和他姐姐,长得一点都不像。”
许滔头也不抬:“大人的事,少打听。”
寄灵撇了撇嘴,:“我就是好奇嘛……”
檐下残雪簌落。许滔把擦好的刀收入鞘中,转身走了。寄灵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也只好跟上。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声一声,沉入夜色。
徐柚白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丛被雪压弯的竹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开口:“快过年了。”
严溪轩正坐在灯下翻一本邸报,闻言抬起头来,等她继续往下说。
“往年这个时候,祖父总会念叨一幅画。”徐柚白收回目光,“是前朝李成的《寒林平野图》。他年轻时在汴京见过一次,念念不忘了几十年,总说这辈子要是能再看一眼就好了。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我也没顾上替他寻。如今我想替他圆了这个心愿。”
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千两。你替我留意着些。若有这幅画的消息,帮我买下来,余下的钱便是你的。”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严溪轩皱眉,没有去看那张银票。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
“严溪轩。”她望见映在严溪轩黑眸中的跳跃的光焰,语气更认真了几分,“我们都长大了,我自然不能占你便宜。”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锁着她,像一口古井:“这一千两,你留着。这银子不该是你出。”
“严溪轩,我是真心求你帮忙。若是连这点心意都不收,以后我哪还有脸面开口托你办事?”徐柚白指尖按在茶杯边缘。
“求人办事,就非得是买卖?”严溪轩轻笑,他取过桌上的茶壶,给她添了一杯热茶,滚烫的水汽氤氲而起,“长大了,我们也一直是家人啊。家人之间,总是要相互依靠的。”
徐柚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粉色。幼年时那种毫无芥蒂的依赖感,仿佛冲破了岁月的壁垒,让她心头莫名发酸。
“伯父伯母走了。”他道。徐柚白垂下头,杯中青绿的茶水轻晃。
“我也能成为你永远的后盾。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在。”
他的声音如石上清泉又夹着霜雪。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徐柚白低着头,良久,才慢慢地点头。
翌日午后,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在扬州东大街上,街两旁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春联,朱红的纸、泛着喜气洋洋的光泽。屋檐下挂着一串串腊肉和风鸡,油亮亮的。徐柚白正在铺子里理账。
“徐掌柜,忙着呢?”门帘一掀,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女子掀帘进来。她手里攥着几个小瓷盒,笑盈盈道:“我用这几盒新调的胭脂跟你换点药材,行不行?最近在研究新的方子,想试试把花粉和珍珠粉调在一起,缺几味合香的药材,去买又怕买多了浪费,你这里现成的,匀我一点呗。”
“去帮她拿。”徐柚白吩咐管事。管事应声下去。
“你听说了吗?”老板娘凑过来,目光往街口的方向瞟,“李家——就是那个祖上当过国公的李家——今日宴请新来的知州大人。排场大得很呢!”
“听说了。”
“那些个世家大族,平时不知道收了咱们多少孝敬,如今却欠着官府的银子不还。你说,知州大人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吧?”徐柚白打着算盘的手停下来。
老板娘叉着腰,语气笃定:“严大人可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岂会怕这些人?梁州的南蛮都打得赢,还怕几个赖账的老狐狸?”
徐柚白没有接话。老板娘话锋一转,眼睛里亮起八卦的光芒:“对了,昨儿我瞧见一个没见过的美男子去了你后堂,是谁啊?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几个妹子都说看到了。”
徐柚白愣了一下,坦然笑道:“是我弟弟啦。他才来扬州,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他来见见你们。”
老板娘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摆摆手回自己铺子里去了。
入夜。
周家小院里里外外亮着灯。徐柚白站在一架矮梯上,手里举着一副新写的桃符,正比对着位置往门框上贴。
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她头也没回,只当是姥姥出来看她。
“中间那副贴歪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徐柚白侧过头去。严溪轩站在院门口,披着一件茶褐色的鹤氅,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头上没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玉簪,多了几分少年时的随意。
“你回来啦。”
“那里高了。”他伸手指着。
徐柚白退后半步,眯着眼,好像是有点歪。“好。”她应了一声,把桃符往下按,重新端详了一下,“现在呢?”
“正了。”
“慢点,小心。”严溪轩看她从梯子上下来,提醒。
徐柚白已经跳了下来,跺着脚,又把手凑到嘴边呵了两口热气,仰头看着那副桃符:“你看这字是我写的,是不是比以前写的好看多了?”
严溪轩解下自己身上的鹤氅,拢在她肩上,又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手炉,塞进她手里。做完这些,严溪轩也仰头看着那红纸黑字,嘴角弯起:“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我们回屋里去。”他轻推着她。
徐柚白“嗯”一声,进了屋。
堂屋里烧着炭,暖气扑面而来。姥姥已经回房歇下了,祖父屋里的灯也熄了,只有堂屋的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旁边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
徐柚白在炭盆边坐下,把手炉放在膝上。严溪轩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才放下。
“宴会上怎么说?”徐柚白问。
“我没喝酒,没有表态。但他们应该已经明白,我不是来扬州混日子的。”
“他们跟我说,扬州今年的收成不好,百姓缴不上粮,库里的亏空是历年积弊,不是哪一任官员贪墨所致。”他皱着眉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账上的数字,不是不想填,是填不上。”
“但扬州今年风调雨顺。”徐柚白道。
“库里却是空的。”严溪轩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冷意,“收成没有问题,是地少了。地都归到了那些不用交税的人名下了。”
“我知道。”徐柚白思索,“有功名的士绅买地不纳粮,买得越多,税基越薄。小户人家养不起地,只能贱价卖掉,沦为佃户。”
“税是不交的,库里的银子是要借的。百姓的钱都到他们腰包里了。”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田亩。”严溪轩沉思片刻,“田亩数字是假的,税粮就是假的。从根子上查,一亩一亩地翻出来。”
“但这件事牵涉太广,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也不是我一个知州能办成的。先把借走的银子收回来吧。”他叹了口气,“顺便摸清这些人的底细。”
“慢慢来。反正你已经在扬州了,又不急着走。”徐柚白安慰。
严溪轩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一下:“太晚了,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安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