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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欠款     傍 ...

  •   傍晚,州衙。

      暮色从高高的院墙上方压下来,将青灰色的屋瓦染成一片沉沉的暗蓝。衙门前悬挂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亮了,在腊月的寒风中微微摇晃,投下两团昏黄的光晕,在石阶上荡来荡去。后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一两声更鼓。

      张亦安大步流星地穿过仪门,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脸上带着几分行伍之人特有的粗犷。他在后衙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一把拉住路过的小童:“严大人呢?”

      小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才道:“张将军,您来晚了,大人不在。”

      “不在?”张亦安皱起眉头,“他这几天怎么都不在衙门住?他以前在梁州可不是这样的——通宵达旦地批公文,赶都赶不走。”他松开小童,又补了一句,“寄灵,他去哪儿了?你可别瞒我。”

      小童缩了缩脖子,朝许滔的方向努了努嘴:“您去问许滔吧,这几天都是他给大人送的文书。”

      许滔正在廊下整理马鞍,闻言抬起头来,对上张亦安的目光,面无表情地道:“将军,您别看我。大人去哪儿,从来不跟我说。”

      张亦安瞪了他一眼,又无可奈何,只得一甩袖子,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嘀咕道:“邪了门了。到了扬州,倒学会往外跑了。”

      “你在梁州干得好好的,皇帝为何要把你调来扬州?”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但严溪轩知道她不是在闲聊。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扬州是吴王的封地。太子薨逝,陛下也要重新安排我们这些臣子。”

      徐柚白用手指支着下颌,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咀嚼他话里的深意:“所以,陛下是要把你划到吴王麾下?这样好吗?不是说陛下最宠信的是四皇子燕王吗?”

      严溪轩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目光落在那些缓缓舒展的叶片上,像是要从那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吴王目前居长,按理法,他将是太子。但圣心难测,谁也说不好。”

      徐柚白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张亦安终于在姥姥家的小院里堵到了人。

      他推开柴扉的时候,严溪轩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碟桂花糕,手边搁着一杯热茶,姿态闲适得不像是在别人家里,倒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张亦安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开口抱怨,忽然注意到堂屋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严溪轩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他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严溪轩看到他,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然后转向徐柚白,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是张亦安,扬州驻泊兵马都监,我的幕僚,也是当年在梁州一起打过仗的兄弟。”又朝张亦安扬了扬下巴,“这是徐柚白,我姐姐。”

      张亦安张了张嘴,目光在徐柚白脸上停了两秒,忽然瞪大了眼睛:“你就是他天天念叨的那个姐姐?你还活着?!”

      徐柚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张亦安已经大步跨了进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兴奋劲儿:“你可不知道,他在梁州那几年,每到你生日那天,晚上就一个人穿件白衣服跑到营帐外面去烧纸——怎么劝都不听,吓死个人!我们都以为他是在祭奠亡故的长辈,谁也不敢问……”

      徐柚白端着茶杯,缓缓转过头,看向严溪轩。

      严溪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张亦安,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张亦安这才想起正事,一拍脑门,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递了过去:“账目查完了。”他瞅了瞅徐柚白,又瞅了瞅严溪轩,压低了几分声音,“扬州的库里空得能跑马,可那些官员——个个肥得流油。”

      严溪轩接过账簿,翻开扫了两眼,眉头微微蹙起:“他们欠了多少?”

      张亦安竖起一根手指:“足足一千万两。”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严溪轩合上账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得向他们要回来。”

      张亦安苦了脸:“这不就得罪人了吗?大人,您刚来扬州,脚跟还没站稳,一下子把整个扬州的官场都得罪光了,往后的事儿还怎么干?”

      “要干成事,就不能畏手畏脚。”严溪轩把账簿往桌上一放,“这个月内,起码收回一半。这件事,你能办吗?”

      张亦安的脸皱成了一团:“我一个行军打仗的武人,冲锋陷阵我在行,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催债要钱——我哪里应付得了这些啊!”

      徐柚白端着茶杯,一直没有插话。听到这里,她放下茶杯,开口了:“我想推荐一个人。”

      严溪轩和张亦安同时看向她。徐柚白没有多解释,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面容清癯,举止沉稳,进门后不卑不亢地朝严溪轩行了一礼。

      “这是我们铺子里的陈管事。”徐柚白介绍道,“原先捐官当过一任知府,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官被罢了官。但他任上的百姓都很爱戴他,离任的时候有人送了万民伞。”

      严溪轩打量着陈管事,沉默了片刻,问道:“账目上的事,你懂多少?”

      陈管事微微欠身:“回大人,下官任知府时,署中钱粮收支、库银盘点,均由下官亲自经手。”

      严溪轩没有再多问,干脆利落地道:“我即刻上奏,任你为签判。限你年前把这件事办好。”

      陈管事躬身行礼,神色沉稳,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半分得意:“下官明白。必不负大人所托。”

      二分明月楼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飘起了雪。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渐渐地密了起来,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扬州城的屋檐、街道、树梢一层一层地覆盖。不过半个时辰,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片银白。

      徐柚白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有些出神。严溪轩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菜,慢慢地吃着。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今晚去州衙住吧。”严溪轩放下筷子,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雪这么大,山路不好走。你平时忙太晚了不也住在铺子里么?州衙离这儿还近些。”

      徐柚白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

      吃完饭,徐柚白没有立刻上车。她说想散散步,消消食。严溪轩便让马车在后面跟着,自己撑了伞,走在她身旁。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灯笼还亮着,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

      路过一条巷口时,徐柚白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墙角下,有人蹲在那里烧纸。火光在雪地里跳跃着,明明灭灭,映着那张沧桑的脸。纸钱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被风卷起来,混着雪花一起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雪的清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徐柚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烧再多纸有什么用?故去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严溪轩站在她身旁,伞沿微微向她倾斜。他没有立刻接话,也看着那簇火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被风雪稀释了一般:“可是除了这样,活着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不过,你回来了。”

      徐柚白没有说话。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簇火光渐渐熄灭,看着烧纸的人起身离去,看着余烬在雪中慢慢冷却,最后被新落的雪覆盖,再也看不见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严溪轩跟在她身后,伞始终举在她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落满了雪。

      回到州衙,炭火烧起来之后,严溪轩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在她对面坐下。窗外的雪还在下,屋内只有炭火轻微的爆裂声和茶水注入杯中时细弱的水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舅舅的死,和代王有关。”

      徐柚白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阳城陷落,有一部分原因,是代王被猜忌、被急诏回京。他狗急跳墙,勾结了西夏。”严溪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核实过的事实,“他想用最小的牺牲,达成自己的目的——逼朝廷让步,保住自己的权位。但他低估了西夏人的野心,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阳城……就是在那个时候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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