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重逢   说完, ...

  •   说完,她猛地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几分赌气似的急促:“马夫,走!”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前驶去。

      严溪轩骑在马上,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秋日午后的光晕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后悔吗?

      他想了想,好像并不。

      他调转马头,继续沿着官道向南行去。

      深秋,徐柚白去要债,被关在门外,徐柚白早没了大家闺秀的矜持,直接当街破口大骂。徐柚白被赶走,被告知上面有人。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扎人了,吹得纸糊的窗轻轻晃动。

      徐柚白坐在茂源绸缎庄后堂的梨花木椅上。对面的王德财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摸着茶杯盖子。

      “王掌柜,这账逾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前前后后来了五趟,你回回都有理由。”徐柚白指着桌上的借据,“今天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钱,什么时候能给?”

      王德财嘿嘿一笑,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徐掌柜,不是我不给,实在是最近周转不开啊。你也知道,今年行情不好,我这铺子里的布匹积压了不少,现金流都压死了。你再宽限几个月,等年底回笼了资金,我一准儿给你结清。”

      “王掌柜,这话你上回也说过了。”徐柚白不为所动。

      王德财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换了副语气:“徐掌柜,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瞒你——这批货我确实是卖了,但买家那边迟迟没给我结款。我也是两头受气。你这样逼我,我也拿不出来啊。”

      这还有什么听不懂的呢?对方胡搅蛮缠半天就一个意思——要赖账。

      不能生气,徐柚白喝了口茶,又道:“王掌柜,你今日在不给个准话,我就去告官。”说罢,拿起茶几上的借据作势要走。

      王德财没有拦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呵呵一声。

      “你尽管去报官。”他端起茶杯,慢悠悠道,“你看衙门理不理你。”

      徐柚白停住了,转头看他。

      他抬起眼皮,笑容得意:“徐掌柜,你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三百两银子,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呢?”

      在心里抓花他那张脸一万次,徐柚白面上仍端着云淡风轻:“那咱们走着瞧。”

      “小姐,现在怎么办?”出了门,丫鬟秋红焦急地问道。

      “还能怎么办,就当这钱喂狗了。”徐柚白咬牙切齿。当断则断,毕竟三百两事小,真惹上麻烦事就大了。

      永和二十三年,风恬浪静,清水之中行着一艘画舫,锦帐高帆,朦胧间只见一青衣男子坐于其上。

      “严大人。”小童端来茶水,“隆冬天寒,大人还是不要坐在这里。”

      “无妨。”严溪轩只盯着手中书卷,轻薄的纸张被他捏的有些皱了,“还有多久才到扬州。”

      “大约今晚,大人是直接到府上吗?”

      沉默半晌,严溪轩道:“先去周故相府上递帖子,我明日一早去拜访。”

      周家的后山有一片不大的湖。冬天水退,露出一圈草滩,湖水是沉沉的灰绿色,映着铅灰的天空。湖对岸的芦苇已经枯了,白茫茫的一片。

      严溪轩沿着湖岸走了大半圈,才注意到芦苇丛的间隙里,隐约露出一座亭子的飞檐。他拨开芦苇走过去。

      亭子四根朱漆柱子有些斑驳,亭顶积雪未化,垂下一排晶莹的冰凌。亭下空无一人,冷风肆意横穿。

      他站在亭子里,目光越过那片芦苇,望向湖边。

      徐柚白坐在湖边,不清楚自己神游了多久,远处传来鞋履碾过枯草碎雪的声音。

      渐行渐近。

      侧目而望,严溪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伞,雪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比三年前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少年时硬朗。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寒潭,而是空洞。有些吓人,徐柚白不再看他。

      严溪轩在她傍边坐了下来,递给她一只手炉。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痛苦,或者快乐,好像都没有,徐柚白心不在焉。

      “柚子姐姐。”他唤道。

      他们好像还在那座北方的小城,一个寻常的上午,他来找她。

      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水,他看着她,一直到傍晚,一只鱼也没钓上来。

      他们往回走,徐柚白落在后边,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得,蹲下身,不顾针刺般的冷,徒手捏了个雪球,把压紧实的雪球朝那人狠狠砸去。

      雪球撞在他的左肩,霎时间粉身碎骨,细碎雪粒顺着同样苍白的大氅哗啦啦往下坠。

      “……姐姐。”他扭过头望着她,任由碎雪落进衣襟里,嘴角露出一个笑,很苦,“我一直、一直以为你死了……”

      他凑近来,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他的眼眶是红的,泪水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落,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眼睛里还是空空荡荡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

      她终于正眼看着他的脸,深邃俊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子,但又总觉不太对。他的肤色不再白净,轮廓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眉目冷硬,薄唇似刃,已是一把出鞘的宝剑。

      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她还没想好,他已经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我现在是知州了。”

      “我很争气。”他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湖面安静极了。雪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

      他们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山脚下的小院,严溪轩和一家人吃了晚膳,抱病许久的舅母也来了,他们说着些恭喜升官之类的客套话。

      饭毕人散。“你今晚住这里吗?”徐柚白问道。

      “嗯。”严溪轩点头。

      徐柚白将他带到空置的房间,拨弄着灯芯,火苗跳起,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了一下。

      没过多久,身着青衣的小厮抱着厚厚一摞文书,气喘吁吁地站在柴扉前,说是衙门里送来的紧急公文。严溪轩道了声辛苦,接过那摞文书,放在桌上,解开捆扎的细绳,翻开最上面一本,就着那盏油灯开始批阅。

      “新官上任三把火?”徐柚白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揶揄。

      严溪轩手上不停,只笑道:“我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想要管住那些官员,需要时间。”

      徐柚白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她看着灯下他专注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那帮我一件事吧。”

      “我家现在管不了这件事,你可要管一管。”徐柚白把茶杯搁在桌上,把王德财欠债不还的事情说了,又说她回去之后托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王德财攀上的是扬州府衙里的一位同知,两人私下里有利益往来,王德财每年孝敬他不少银子,作为回报,那位同知在衙门里替他压了不少事。

      “正好。”严溪轩听完,放下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查扬州的账。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由头。”

      第二日,是个晴天。腊月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没什么暖意。年关将近,东大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采买年货的人。徐柚白从铺子里出来,打算去南街的纸墨庄买几刀红纸,回去写春联用。刚走到十字街口,一个人影蹿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姑奶奶!我错了!这是五百两,都是孝敬您的,求求你放过我表哥吧!”是王德财,他不停向徐柚白磕头。

      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扭头看了过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双手举过头顶,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他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不能因为得罪了您和新来的知州就丢了官啊!”

      这人句句阴阳,哪里是来还钱的,分明就是来泼脏水的。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果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什么叫得罪了我?”徐柚白才不怕他,都做商人了,谁还在乎那些脸面,“你欠了我的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还,我自然要找你麻烦。至于你表哥之事,严知州是从梁州来的,正是当年大败南蛮的严将军,你若不服,就找他去。”

      说罢,徐柚白转身就走,不再理会后面人群的议论。

      “新知州是严将军?”

      “就是那个打到南蛮投降的严将军?!”

      “据说他以前还是个状元呢!文武双全!”

      ……

      “柚子姐姐,你不高兴吗?”

      待她回到铺子里,刚散衙的严溪轩正坐在后堂的椅子上喝茶,他着了身青色夹棉直缀,一只手搁在桌沿,修长且骨节分明,指尖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

      她认得那张脸,那道身影却陌生——太高大了,太沉静了,和她记忆中的少年,隔了一段说不清的距离。

      “没有。”徐柚白复盘了和王德财的争吵,越想越气,但面上不显,“那王德财不肯还钱,还想攀咬我。”

      “我以年终核账的名义,把这几年账簿都调上来查阅。大概还要几日才能查清。”严溪轩安慰道,“到时王德财会老实把钱还你。吃吧。”

      他手边放着一碟桂花糕,一块也没动,像是专门给她带的。

      “是枕雪斋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周一、三、五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