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知覆水难收》应见画

4、道歉 跟着柳

　　跟着柳音尘来的丫鬟上前半抱着给柳涵瑶擦泪“呜呜……哥哥……我的裙子脏了……他推我……”她哭得伤心极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手里攥着裙子试图把上面粘黏的泥土抹下来。

　　柳音尘将四个泥猴似的、抽抽噎噎的孩子带回了园中的敞轩。敞轩三面开阔，只以数根朱漆圆柱支撑着飞檐，里面设着简洁的石桌石凳，一面垂着细竹编就的半卷帘子，既通风透气，又显得清雅幽静。

　　“这……这是怎么了？”龙芷嫣揽过徐柚白，又见柳涵瑶哭得可怜，便拿出帕子轻轻给她擦脸，柔声问道：“小柚子，告诉表姐，怎么好端端地打起架来了？”

　　“就是他先推瑶瑶的！”柳涵通抢白道，试图挣脱哥哥的手上前理论。

　　“通儿！”柳音尘低斥一声，手上力道微增，令弟弟吃痛地消停了些。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无论如何，涵通，你身为兄长，遇事只知以武力解决，有错，向弟弟道歉。”

　　柳涵通梗着脖子，但在兄长沉静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是怕的，声如蚊蚋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小公子，”柳音尘虽然知道严溪轩的来历，但毕竟不是严溪轩的长辈也不算熟悉，此时也不好像对自己弟弟那样，“舍弟说你推了舍妹，是为什么呢？”

　　被拎出来就一直沉默的严溪轩抬起了头，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先是对着仍在抽噎的柳涵瑶方向：“对不起，我方才不是故意要推倒你。”

　　接着，他转向柳音尘和众人，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微颤，但每个字都努力咬得清晰：“我道歉，是因为我让她摔倒了。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但是是她先侮辱我爹娘。她说我是……是‘早死鬼’的孩子。”

　　“早死鬼”三个字他重复得异常艰难，眼圈瞬间红透。

　　正哭得投入的柳涵瑶冷不丁听到这指控，愣住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打着哭嗝辩解：“我……我没有啊……？是、是……大家都这么说的呀……哇——” 她觉得自己冤枉极了，哭得更加伤心。

　　柳音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已然明了。他低头看着犹自不服的柳涵通和懵懂哭诉的柳涵瑶，语气沉了沉：“涵通，瑶瑶，口出恶语，伤人父母，是大错。错了便要道歉。”

　　见兄长神色严峻，柳涵通不敢再犟，低着头飞快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柳涵瑶却觉得万分委屈，直往丫鬟怀里缩，摇头哭喊：“我没有骂人……我没有……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嘛……”

　　知道小妹年纪尚小，尚不能真正理解那些话，柳音尘心下叹息，向严溪轩和徐家姐妹的方向微一颔首，语气诚恳：“瑶瑶年幼无知，言语无状，冒犯了令尊令堂，是我柳家管教不周。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她向您赔个不是，还望海涵。”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丫鬟：“月寻，先带两位小姐和少爷去厢房洗漱更衣。”

　　待月寻引着四个孩子在厢房由婆子们服侍着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衣衫，重新被引回敞轩时，轩内已悄然点起了灯烛。烛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温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几张重新洁净的小脸，气氛依旧微妙地僵持着。

　　柳音尘见众人收拾妥当，便客气相邀：“今日闹了这一场，天色已有些晚了。几位何不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府？”

　　“谢过柳公子美意，不必麻烦了。”表姐龙芷嫣回答得干脆利落，她心里对柳音尘这轻轻揭过的处置方式，颇有些不以为然。

　　她示意两个孩子跟上，准备离开。严溪轩顺从地走到表姐身侧。然而，徐柚白却像脚下生了根，紧紧挨着眼睛还红红肿肿的柳涵瑶。

　　“小柚子，我们该走了。”龙芷嫣再次催促道。

　　就在这时，徐柚白突然用力甩开了柳涵瑶拉着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嚎了起来：“都怪你！都怪你们！严溪轩他又不理我了！明明就是你做错了……你去跟他道歉！现在就去！”

　　本来只是想假哭帮严溪轩说话，可一想到回家可能被娘亲责骂，再想到严溪轩那令人讨厌的沉默，觉得又委屈又生气，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时竟收不住。

　　柳涵瑶顿时慌了神。虽然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看着徐柚白的泪眼，她慢慢吞吞地挪到严溪轩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

　　“瞧瞧，我们小白白受委屈了。不是最喜欢音尘哥哥了吗？让哥哥抱你回去，好不好？” 柳音尘在徐柚白面前蹲下身，拿出帕子想为她擦泪，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顺便啊，哥哥把书房里那张你觉得最漂亮的‘蕉叶’琴送你，就当是哥哥替不懂事的弟弟妹妹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谁知，徐柚白用力一抹眼泪，带着哭腔冲他喊道：“我才不要……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了……” 话被哭嗝打断，徐柚白羞恼不已转身就跑，一头扎回表姐和严溪轩身边，紧紧拽住他们的衣袖，仰起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大声宣布：“我们走！”

　　龙芷嫣见状，无奈地笑，对柳音尘礼节性地点点头：“柳公子，今日叨扰了，回见。”

　　柳音尘拱手还礼：“龙姑娘慢走，回见。”

　　“表姐，你怎么还跟他说话呀？”徐柚白被表姐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嘟着小嘴，不满地嘀咕。

　　“好好好，”龙芷嫣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一边把她抱上轿子一边哄道，“是表姐不对。以后表姐再也不理那个柳哥哥了，好不好？”

　　“不要……”徐柚白把脸埋在表姐颈窝，声音闷闷的，“本来……本来也不是他的错。”

　　被表姐细心安顿好跪，徐柚白抬头，却发现严溪轩站在轿子下看着她，还有表姐那双帮她整理衣服的手，那双孩子的眼眸里似乎流露出一丝羡慕——曾几何时，他也有这样温暖的怀抱可以依赖。

　　徐柚白下意识地就朝他伸出手：“我拉你……”

　　然而严溪轩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向侧旁挪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他用尚还短小的手脚，有些笨拙却异常坚持地用力爬了上来。

　　暮色四合，天光渐收，角门屋檐的阴影斜斜地漫下来。

　　轿子在徐府角门停稳，严溪轩几乎在帘子掀开的同时便转过身，利落地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龙芷嫣随即也下了轿，自然而然地朝仍站在暖轿上的徐柚白伸出手，柔声道：“来，小柚子，表姐抱你下来。”

　　“不要，”徐柚白心里憋着一股劲，拨开了表姐的手，“我自己能下！”

　　话音未落，她便扒着轿辕往下一跳，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徐柚白没能站稳，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最快地冲到了她身边——是严溪轩。他蹲下身，紧紧抓住徐柚白的胳膊，想将她拉起来。

　　徐柚白借着他的力道，捂着刺痛的膝盖，一瘸一拐地勉强站起，小脸痛得皱成一团。

　　“哎呦我的小姐！” “摔着哪儿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龙芷嫣也慌忙蹲下来上下查看，声音都带了颤音：“小柚子！摔着哪儿了？快让表姐看看！膝盖疼不疼？手擦伤了没有？”

　　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徐柚白拼命摇头，把受伤的膝盖往后缩了缩，带着浓重的鼻音倔强道：“没、没事……不疼……”

　　回到院里，她心里七上八下，既怕膝盖的伤被看出端倪，更怕母亲和许妈妈细问起来，会连带揪出白日里在雨清园打架的事。她只含糊地丢下一句“已在柳家洗漱过了”，便逃也似的钻回自己卧房，一头栽到床上，将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徐柚白在床上翻来覆去，膝盖上一阵阵钝痛让她无法入睡。她害怕地不敢掀开被子查看，只觉得伤处火辣辣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会不会流了好多血？裙子是不是染红了？我不会要死了吧？

　　望着黑沉沉的房间，只见窗外一点黯淡的月色，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漫进来，勉强勾出屋内家具沉默而庞大的轮廓。外间许妈妈沉稳的鼾声传来，她更不敢出声，只好把自己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咯吱”一声轻响，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微弱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徐柚白吓得一哆嗦，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只听脚步声靠近，床帐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一角。

　　她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借着那摇曳的烛光，看清了来人——严溪轩穿着单薄的里衣，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小小的铜制烛台，微弱的光晕映着他同样有些紧张的脸。

　　“你……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