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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外祖 沈渡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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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也低下头,手里转着他那只药葫芦,慢吞吞道:“你跟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是吗?”徐柚白停了手上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微笑,“我也觉得我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傍晚时分,三三两两的村民走在远近高低的田埂上,构成一幅芸芸众生的画卷,这榕树下的小摊成了画卷的一角。即使不能见到祖父祖母,她也是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人了。
“……青颖?”
那两个字像是一根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后脑,鲜血淋漓。来不及思考,徐柚白回过头。
是母亲的名字。
在徐家她很少听到有人这样叫她。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老太太,约莫七十来岁,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布衣,衣裳上没有任何纹饰,素净到了极致。
徐柚白对上她的眼睛。她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端着一股劲,和旁边的乡野格格不入。但她那双眼睛却是混沌的。
昏黄的天幕笼住油菜花海,惊起几只归巢的鸟儿,隔得太远,看不清鸟儿的颜色,只剩一个灰黑的轮廓。“青颖?”暮色很深,老太太似乎看不太清楚,又往前走了两步。
徐柚白站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但只觉鼻头一酸,这几年的委屈突然都涌了上来,脚不由自主地动了。她放下药碗,站起身向老者走去,仿佛只要靠近她,一切的痛苦都将远去。
她扶住了老人的手臂,像以往照顾病人一样。老太太的手臂很瘦,隔着布料能摸到松软的皮肤和突出的骨节。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陈旧的樟木香,很好闻。
“你……“老太太挠了挠头,端详着她的脸,恍然大悟一般,“你是小柚子吧?!”
徐柚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老太太的手背上。她把徐柚白搂进了怀里。
“我是姥姥啊。”老太太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像在哭又像在笑,“你都长这么大了……”
徐柚白把脸埋进老人的肩窝里,真正地、毫无顾忌地哭出来。
扬州城的秋天,是从桂花的香气里醒过来的。
徐柚白挎着竹篮从巷口出来,打算去东市买一批秋日的药材囤着。刚拐上大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拖长了调的呐喊:
“胜啦——胜啦——西南大捷!西南大捷!”
报信人骑着快马从街心掠过,手里举着一面红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几个茶馆里的客人涌到门口,一个老汉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高声问道:“当真?西南打赢了?”
“打赢了!梁州围解了!南蛮王递了降表!”
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整条街都炸开了锅。有人当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笑声和喊声,把秋日宁静的上午搅得热气腾腾。
徐柚白站在街边,看着报信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攥着竹篮的提手,愣了好一会儿。
打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层薄茧还在,但已经不像前几年那么粗粝了。她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么高兴?”
周疏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长衫,不像个刚出孝期的世家公子,倒像个闲散的教书先生。
徐柚白也不掩饰,点了点头:“我不能高兴吗?哥,你孝期都过了,怎么不回京任职啊?”
周疏月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沉默了一会儿,才苦笑道:“我想……做点小生意也挺好。”
徐柚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跟着周疏月一起往回走。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落在身后,拐进小巷,桂花的香气又浓郁起来。姥姥住在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青瓦白墙,院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口种着一棵老桂树,金黄色的碎花开满了枝头,风一吹就落了一地。
他们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一个陌生的嗓门正高声道:“您是周家张老夫人吧?有人捎了东西来,说给杏花巷周家。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您搬到山上来了,可叫我好找!”
徐柚白和周疏月对视一眼,快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裹,用粗麻布裹着,捆得结结实实。姥姥站在廊下,正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些东西,看到他们进来,连忙招手:“柚柚,你快来看看,这是谁送来的?说是从西边来的。”
周疏月上前,蹲下身,拆开一个包裹。外层麻布解开,里面是一匹细软的蜀锦,颜色沉稳,适合老人家用。他又拆了另一个,是一盒封装严实的天麻,个头匀称,成色极好。
徐柚白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驿站的说是从梁州送来的。”那送货的汉子擦了把汗,“东西不少呢,您点点。”
梁州。
徐柚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梁州。西南前线。打了两年多仗的地方。
她蹲下身,帮着周疏月一起拆剩下的包裹。一盒普洱茶饼,一封封装好的干笋,一小坛据说能驱寒的药酒。还有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比其他东西都轻。
她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石的,质细腻,泛着温润的光。笔杆是竹制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轻重适中。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印章,青田石,印纽雕成了一朵梅花。
她拿起那枚印章,翻过来看了看印文。
两个字:平安。
徐柚白握着那枚印章,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
她没有说话。
心里有一点恼——送东西就送东西,连个署名都没有,是怕她不肯收,还是觉得没脸见她?但恼过之后,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宽慰——他还活着。他好好地活着,从梁州那个打了两年多仗的地方活着出来了。还开了官,还记着给她寄东西。
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语气尽量平淡:“寄东西来连个名字都不留,心虚什么呢。”
周疏月正在拆那盒茶饼,闻言头也不抬:“跟我们通信,眼下确实见不得人。”
徐柚白一愣,转头看他:“为什么?”
周疏月没有回答,只是把茶饼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屋里努了努嘴:“进去说吧。”
姥姥已经把那些蜀锦和天麻收起来了,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是的,寄这么多东西来,也不知道自己留着用”。徐柚白跟着周疏月进了堂屋,祖父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外面闹什么呢?”
“西南打赢了。”周疏月说,“严溪轩寄了些东西来。”
祖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看书。
周疏月在祖父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祖父,我收到一封信。”
祖父翻了一页书:“谁的?”
“兵部李尚书。他推荐我去江阁老府上当幕僚。”
祖父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合上书,放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周疏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是一头老迈的猛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别去。”
周疏月没有说话。
祖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柚白站在门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舅舅是死于政敌之手——周家在朝中并非没有对手,舅舅为人刚直,得罪过不少人,她以为那是官场上常见的倾轧。
但祖父说的是:别去。不是“小心些”,不是“从长计议”,是“别去”。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舅舅……不是被政敌害死的?”
祖父没有回答。
祖母从里屋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一把捂住徐柚白的嘴:“口无遮拦!那是你能乱说的?”
祖母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徐柚白被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政敌。
祖母说的是:那是你能乱说的。
不是“那是你能议论的”,不是“那是你能打听的”。是“那是你能乱说的”——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能直呼其名的存在。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皇帝。
舅舅的死,是皇帝的意思。
周疏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不想一直躲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祖父,目光里带着一种徐柚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意:“他拿我父亲做饵,为他儿子扫清障碍。我父亲死了,他儿子如愿以偿了。可我父亲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