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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分离 她们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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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租了个破院子住了,沈渡早出晚归,柳涵瑶也总是不见踪影。
院子外有棵石榴树,花朵娇艳欲滴,像一盏盏鲜红的灯,灯里的火要把暮春燃尽。
传来一阵叩门声。徐柚白放下针线,打开院门,不等她反应,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就将一台台箱子抬进来。箱子是朱红色的,漆角上包着铜皮,用大红绸带扎着。
“这是什么?你们干什么?”徐柚白想拦住他们。
伙计手上不停,咧嘴笑道:“这是老爷给柳姑娘的聘礼。姑娘,麻烦让让,别挡着道。”
徐柚白回到屋里:“你要嫁给谁?”
柳涵瑶绣着手里的帕子,她看上去很平静。
“吴大人,前些天我们见过的。”她道。
“什么?”徐柚白感到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那人一看就是有家世的。你要当妾吗?”
“当妾又怎么样?!”她几乎是将手里的摔到桌上,腾地站起来,“你以为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吗?”徐柚白看到她的眼睛红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徐柚白被她吼得后退了半步,声音软了下来:“我们还可以去找我外祖。”
柳涵瑶定定地望着她:“你知道那有多远吗?”
“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不是吗?“
“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柳涵瑶垂下眼眸,“徐家通敌叛国,你觉得现在你外祖家的情况会好吗?他们能接受你,但能接受我吗?在京城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去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柳涵瑶伸出手,似乎想拉她,但又放下,只是自顾自坐下来:“白白,我们年纪都不小了,你也留下陪着我好不好?吴大人答应了我会帮你在京城找个好人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我不想这样。”徐柚白不想再理会她,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聘礼已经全部搬完,不速之客陆陆续续地离开。院门被带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看着墙上探头探脑的石榴枝桠,徐柚白觉得有什么不对——通敌叛国可是要诛九族的啊。如果徐家真的是被定了叛国罪,大哥就不会只是流放,那吴姓官员也不敢娶一个徐家的亲戚。也就是说,通敌叛国只是夸张的说法,大概率真罪只是“守城不利”之类。
她转身走回屋里。柳涵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徐家没有通敌叛国,不然我们不会活到现在。”徐柚白试图向她解释。
瑶柳涵咬着下唇,不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她知道徐柚白说的是对的,但她不在乎了。
徐柚白心里最后一丝劝说的念头也散了。
“我要去扬州。”
柳涵瑶扭过头去:“随便你。赶紧走。”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那只帕子。徐柚白走过去把它按住,然后坐到柳涵瑶身边的椅子上。
“等你结了婚我再走。”徐柚白说。
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七天后,柳涵瑶出嫁了。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一顶红色小轿停在院门口,柳涵瑶穿着嫁衣,自己提着裙摆,走出了院门。
徐柚白站在树下,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顶小轿。风卷起石榴花瓣,卷起她的衣衫,她瘦了很多。
柳涵瑶走到轿门前,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她看着徐柚白,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笑了一下,弯腰,钻进了轿帘。轿影在灰扑扑的巷道里渐行渐远,拐过一个弯,便再也看不见了。
还会再见面吗?徐柚白转身走回屋里。
沈渡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她走了?”
“走了。”徐柚白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扬州。”她说。“我外祖父在扬州。也许他还在。”
如果找不到外祖怎么办?她也不知道,但这世上总有她该待的地方。
沈渡点点头:“我要南下,正巧我们同路。”
再一个清晨,他们离开那座破败的小院。外头石榴树下那一排朱红的聘礼箱子已经搬走了,只门前泥土中留着几道浅浅的压痕。
离开京城后的第九日。
午后,他们经过一座小镇。
一条半里长的土街,两旁零星开着几家铺面,大部分都关着门。
镇口的大槐树下聚着十来个人,围着什么。
沈渡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偏头对徐柚白道:“过去看看。”
挤进人群,只见一个老汉躺在地上,面色蜡黄,呼吸急促。旁边跪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像是哭累了,抹着眼泪。
周围几个乡亲七嘴八舌地出着些主意,但也不敢上手试。
“让一让。”沈渡拄着木杖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搭在老汉的脉搏上。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沈渡按了一会儿脉,又翻开老汉的眼皮查看,拿出根针来,朝着老汉的穴位一扎。老汉颤抖,睁开了眼睛。
“爷爷!”小孩要扑过去的动作被徐柚白拦住。沈渡扶着老汉起来,拍打他的后背让他吐出一口痰来。老汉缓过神,大口呼吸着。
等老汉神智清醒,他打开竹篓,取出几味药,递给老汉:“人救回来了,但根没除。回去煎这个方子,早晚各一次,连服三日。”
老汉接了,颤巍巍地从摸出里面几块铜钱,递过来:“大夫,我就这些钱了,诊金……”
“这些够了。”沈渡数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收钱动作,那个老汉今天是不是要饿肚子了?徐柚白想起,这一路上她从未见沈渡免费给人看过病。
有时候是几文铜钱,有时候是一斗米,有时候是一只鸡,他从不挑剔,但也从不免单。
不像话本里那样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大侠。
但是他要是不收钱,她和沈渡今天可能就要饿肚子了。
她忽然理解了柳涵瑶,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们走在这个世道上,总是别人的累赘。瑶瑶那么心细的人,一定一直很难受。
她比她更早看清这一切,也比她更早做出了选择。
他们在镇上的客栈过夜。
徐柚白找来时,沈渡正借着月光整理竹篓里的药材。
“沈大夫,”徐柚白道,“你缺不缺徒弟,我……想学医术!”
她不想再当个累赘了!
沈渡手上的动作停了,隔着昏暗的月色“看”向她:“我收徒弟很严格的。”
见徐柚白愣住,沈渡轻笑:“你要是学不会,我可是会骂人的。”
徐柚白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鼓起勇气不要脸一回:“那我尽量不给你骂我的机会,师傅。”脸上泛起热意,“师傅”都喊了可不许不认。
沈渡从竹篓里翻出一本薄薄的旧书,随手朝她的方向扔了过来。徐柚白连忙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汤头歌诀》,字体清秀俊逸,不似一般抄书人的匠气,显然是受过良好的教导才能拥有的,不知这本书是沈渡买的还是自己抄的。
“先从背方歌开始吧。”沈渡道。
……
来年的暮春三月,他们到了扬州地界。
这是徐柚白第一次来到母亲的故乡,官道两侧的田野泛了青,油菜花黄灿灿地铺了满眼。和北方干燥的风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只觉身上多了几分难耐的粘腻。
天色晚了,他们在扬州城外的村子里借住。
沈渡在村口榕树下摆了个简易的药摊——两块铺在地上的旧布,摆上几排药材,再挂一面写着“诊”字的布幌。
徐柚白蹲在药摊旁边,低头碾药。她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了不少的小臂。草药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带着苦涩的凉意。
有人走过来站定,徐柚白抬起头,看到是个七八十岁老婆婆,放下药杵,问道:“婆婆哪里不舒服?”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咳嗽,咳了半个多月了,夜里尤其厉害,睡不安稳。”
徐柚白等她说完,又问了几句。老人一一答了。
思索一阵,徐柚白从身后的药袋里取出几样药材,熟练地抓了一把,放在称盘上称了称,又添减了几味,用油纸包好,递给她,交代了几句该怎么服用,又道:“诊金三文,药材两文。”
老人接过药包,抖落几下自己的布袋,摸出几块铜板数着:“姑娘,我这就两文,你看……”
徐柚白指着老人布袋里的干枣,笑道:“那就拿这些干枣抵。”
待老婆婆拄着拐杖走了,徐柚白颠着手中的枣子,鲜红干巴的外皮摩擦在徐柚白不再白皙的皮肤上。
“想吃就吃吧。”沈渡坐在一旁的矮凳上,他刚才从头到尾没有插手,安静听完徐柚白问诊的全过程,开口笑道。
“我没想吃。”怎么看枣子看入迷了,徐柚白回过神来,仗着沈渡看不见,偷偷瞪了他一眼,“我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说着将枣子塞进自己包里。
“明天你就能见到亲人了,这些枣子没必要留着。”沈渡道。
“嗯……”徐柚白低下头继续碾药。见到亲人吗?会不会又像去京城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