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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物是人非 “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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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冷静!”母亲站在城楼上,夜风吹着她的衣衫猎猎作响,她的神色严肃而平静,像月色下的一缕孤魂,“阳城是我们的家,我希望所有人跟我们一起抵抗,我们只需要撑到天亮,撑到天亮援军就到了。”她的声音沉稳,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所有人,年轻的、年幼的、年老的,激动起来,他们拿起武器冲了上去。
但,援军真的会在天亮之时到来吗?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些人拿着的明亮的火把,混乱之中像是一颗颗绚烂的流星。
也像京城里夜市的灯,志得意满的少年们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
“那是什么?!”唐忆柳指着远处围着的人群。
那里有一颗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挂在枝头,也落了满地,吱呀上坠着各色的纸带,在风中飘动。
“小姑娘,要求签吗?”一个僧人模样的老奶奶走了过来。
唐忆柳摇摇头:“不,万一求到坏签怎么办?”
“那就把它挂到树上去,坏运气就被风带走喽。”僧人笑道。
“我想求一签。”严溪轩道。其他三人奇怪地看着他。
“你信这个?”谢文元问。
“好玩嘛。”严溪轩没回答,倒是唐忆柳笑着说,“给我也来一个。”
僧人依旧笑呵呵的。
徐柚白从来没想过,死亡是那样的简单,生命在冰冷的刀锋下猝然消失,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表姐将她从刀锋下推开,“快走!”表姐的衣裙上染了血,红的。
哭喊声被落在身后,看来,她见不到她的小外甥了。
“你快走吧,去找你哥哥,可别让我们老徐家绝后。”这是她说不上什么感觉的奶奶的声音,这声音最后融入雨中,什么也不见了。
青灰的天际吐出第一缕阳光,刺得徐柚白想要流泪,她咳出几丝鲜血,僵硬地抬起头,模糊间好像见到了严溪轩,睁眼一看,是一颗孤零零的枯树。
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想法如此清晰。
身上的疼痛在一瞬间疯狂的袭来,徐柚白蜷缩着身体卧在湿寒的草地上,青绿的锯齿般的叶片上沾了暗红的快要干涸的血迹,那好像是她自己的血。
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她也快要死了吧,她开始试图回想一些往事:
那个有着漆黑的怯生生的眼睛的小孩子和有着清澈凤眸的白衣少年在她的脑海里割裂开,小男孩轻轻牵着她的衣袖,仿佛她就是他的一切;白衣少年向她道别,向远方走去,直到背影被光芒吞没,变成了她留不住的人。
幸好,他没有回来;
可惜,他之前惹她生气还没有道歉呢。
她留下泪来,舌尖腥甜和苦咸交织,寂静无风,不知何时何地,记忆展成画卷飞速流过,走马观花,已是一生。
她突然发现,严溪轩在他的生命中并没有占据她曾经想象中的份量,白衣少年远去的背影不再挥之不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活平淡和温馨,是亲人和朋友粲然的笑颜,这些她不曾珍惜的、认为理所当然的,竟是她在生命尽头最想留住的。
因为有他们,她才可以肆无忌惮的任性、哭泣,他们为什么那样包容她啊?
“坏运气快点飞走吧。”唐忆柳挂着纸带,她转过头,“你挂好了吗?”
那颗巨大的银杏树下,严溪轩站着,他伸着手,尽量把纸带挂得高一点,这样就能让厄运飞得远一点。
朝堂肃穆,中年的皇帝端坐其上:“封严修撰巡抚大臣,出巡蜀地。”
严溪轩正要谢恩。
“报!”一声大喝传到朝堂之上,中秋休沐后的众人一时间心神紧绷,回身看去,只见一武将大步走入。严溪轩心里一惊,只觉不好。
“启禀皇上!”武将道,“北方边境遇袭,敌军是西夏国人。”
北境遇袭……严溪轩感到无数声音在耳边轰鸣,已经后面说了什么了,心里摇摇欲坠。
柳将军已故、夏将军身在京城,阳城和阳城附近哪里还有什么能打的军队,情报传到京城已经不知过去多少天了,阳城沦陷已成定局。
不,他要回去。
“祝夏将军凯旋。”皇帝吩咐完军队的部署。
不能跟着军队,军队太慢了,他会来不及向柚子姐姐道歉。
“溪轩,我来找你了。”唐忆柳推开微闭的院门,红木门擦过地面发出悠长的回响。
没有得到回应,唐忆柳疑惑地看向院内,严溪轩正端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明明是白天,那里却点着一盏蜡烛。
他低头烧掉手中的东西,残阳溜过枝叶间的空隙,晕染在他渐渐卸去稚气的轮廓上,高高的官帽下露出几丝漆黑长发。
“严溪轩!你在干什么!”唐忆柳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冲过来要阻止他。严溪轩却抬手按着她的肩膀,拦住了她
“为什么要把婚书烧了?”唐忆柳眼睛泛起水雾,像是要落下泪来,“你拒绝了父亲将我许配给你的提议,你之前明明答应了的。我哪点不好让反悔了!”
严溪轩轻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要走了。”说罢,他起身想要离开。
“等等。”唐忆柳拽住了他,“你拒绝了皇帝的任命非要回阳城去,你回去有什么用啊?他们都已经死了!死了!”
“皇帝念我亲人罹难,已经批准我回去探望。”严溪轩解释道。
唐忆柳捂着脸跑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严溪轩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秋雨缠绵,带走夏日最后的余息,寒意不重却深入骨髓。严溪轩什么也感受不到,他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眼前的城门,城门向往常一样开着,小摊小贩背着各种各样的物品进进出出,人声喧闹,原来这样就是祥和幸福的。
他眨了眨眼睛,纷纷的雨水洗去了幻觉,紧闭的城门外长满了枯草,耳边只有寒风的呼啸和雨落的哀鸣。
云销雨霁,残阳如血。
被雨水洗刷后的城门上残留着浅淡的血迹。
一只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袭来,严溪轩赶忙勒马躲避。马受了惊,一声啼叫,将严溪轩掀到马下。
严溪轩连翻几个滚,躲避掉马蹄的踩踏,勉强站起来。
“什么人在那里,再敢靠近,杀无赦!”
严溪轩望向传来声音的城墙上,那里站着一排士兵,手里握着弓箭,看铠甲是西夏国人。
雨后的树枝上沾着露水,泥泞粘在身上,青草郁郁葱葱。
火红的夕阳照下,他才发现自己身旁横七竖八躺着不知名的尸体,红得发黑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蔓延出一条条血痕,萧瑟的秋风仿佛冤魂的哀鸣,秋蝉竭声嘶吼着。
沉默……
天色再次暗沉,细密的秋雨又落了下来。已经看不清了,严溪轩转身往回走。
他坐到远一些的地方,乌云遮住了月亮,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下了一夜。
“你……你是活人吗?”身穿戎装的士兵看到尸山里枯坐着一个人,纠结许久才上前问道。
“我是。”平静的声音回答。
“那……那就好……”士兵勉强笑道,“我先走了。啊,将军?”
“是幸存者?”身披黄金甲的将领走近,严溪轩轻微抬起头,将领认出了他,有些错愕,“严大人?你怎么……”
“那里……”严溪轩站起来,眼睛隐藏在散落的长发之中,白袍微微湿润,将他的肤色衬得苍白近乎透明,他指着那座荒凉的城池,“是我的家。”
“节哀。”将领沉默了一阵,又犹豫着开口,“那里面应该没有活人了……陛下有令,阳城已经是空城,让我们不必再攻打。”
“抱歉。”他又道。
有一瞬间,严溪轩觉得所有人都该死——自己,也该死。
他闭了闭酸涩的眼睛,那些同情和歉意的目光都消失不见,看向那些残破的不成样子的尸体,不知是敌人,还是亲人。
他得先活着杀了所有该死的人,然后再杀掉自己。
“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何必道歉。”严溪轩感觉自己的心跳很慢,像是快要平息。
年轻的将领握紧了拳头,但什么也没说。一个将领看着自己国家的人国破家亡却无能为力,难道就甘心吗?
“把尸首分敛一下吧?”严溪轩说道,他看起来很平静。
“嗯?”
“我能认出阳城守军的衣服,把我们的将士埋了……剩下的,也埋了。”
……
发黄的天空是一口倒扣的种,一个浅淡的月牙刻在其上,脚下铺满碧绿的秋草,鸟雀在巨大的天幕盘旋,发出快活的鸣叫,门楼带着夕阳的金红矗立。
阳城北面的荒山上多了许多坟墓,茂盛的树木的枝叶织成一张网将瓷蓝的天空割碎,流云停滞。
“严公子,皇上怜惜你失去亲人,特许你休息几日,现在也该回去了。”年轻的将领提醒像雕塑一般站着的少年。
“我们去喝一杯吧。”少年清朗的笑。
“难得啊。”将领想开两句玩笑,转而又沉默了。
山顶上的晚风格外寒冷,但这里的两人都仿佛毫无所觉,残阳照着荒凉的城池,严溪轩的手轻搭在剑柄上,望着遥远的北方。
“我今晚就出发。”严溪轩放下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