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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长大 “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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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把衣服洗了。”年老的尼姑说。
正坐在柴房里休息的徐柚白抬起头:“为什么?我今天已经扫过地了。”
尼姑熬着粥,道:“你的朋友病了,她的活得你来做。”
中秋那天她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被柳涵瑶拍醒,二人相互扶着不知走了多久,晕了过去。醒来就到这尼姑庵里了。
这是阳城以南三十里的青云庵。说是庵堂,不过是三间漏风的瓦房围成一个小院。
“好的。”徐柚白应了,端起盆子走出灶房。
后院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徐柚白哼哧哼哧才打上半桶水,井水溅到手背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蹲在井边搓洗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旧僧袍,搓了半天,污渍纹丝不动。心里涌起一股委屈。以前,自己的衣裳哪怕只沾了一小片泥点子,晴雪都会赶紧拿去换新的。
那时候,也有人像这样洗她的衣服吗?
应该有吧——以前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中年尼姑抱着木柴过来。
“哎,你在这儿洗衣服啊?”她生得膀大腰圆,一张圆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笑起来像个饱满的柿子,“你在这儿洗衣服啊,挪远一点,我要劈柴,小心伤着你。”
徐柚白“嗯”了一声,把木凳挪到旁边一点,直愣愣看着尼姑手上的斧头。
“怎么,你想试试劈柴吗?”尼姑见徐柚白没说话,又道,“算了吧。你恐怕连这斧头都拿不动。”
“我想试试。”
斧头很重,徐柚白憋着股劲,硬是勉强拿了起来。
尼姑眼前一亮,夸道:“可以啊!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小姐都是身娇体弱的。快,挥一下试试。”
徐柚白想挥,但是斧头很沉重,又怕伤着人,只好说:“我挥不动。”
“你看着我劈就好了。”尼姑赶忙将斧头拿回去,她一脚踩住木柴的一端,手腕一抖,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看清楚了没?要用腰劲儿,光靠胳膊是不行的。”
徐柚白一边看着她劈一边洗衣服,倒也不那么冷了。
把衣服洗完,晾好。
然后她去厨房,舀了碗稀粥自己吃了。又端了一碗,加了写自己采的草药,送给病中的柳涵瑶。
说起来,辨认草的本事,还是严溪轩教她的。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徐柚白已经能顺利地挥起斧头,柳涵通找到了这里。
他和柳涵瑶相拥而泣,他们都衣衫褴褛,柳涵瑶看起来穿得还要好一点。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他们还是绫罗绸缎满身的贵族公子小姐?
一切都变了,包括她自己。
而这些寺庙里的尼姑们,她们一直都这样。
到底谁更苦?她也说不清
“我们走吧。”柳涵瑶哭着将头转向徐柚白,“有了哥哥保护我们,我们可以去京城找你大哥了。我不要再呆在这里了。
徐柚白看向灶房门口。年老的尼姑正站在那里,抬起眼皮看着他们:“你们想走就走吧,但在外边生活也不容易。”
他们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往山下走去。
这日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土坯房简陋,屋顶的茅草有好几处塌陷了下去,用木板和石块勉强压着。徐柚白和柳涵瑶面对面坐在炕沿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绷好的帕子,低头绣着。
他们走走停停,竟走了一年多还没到。
没有路费,靠着柳涵通干苦力,和二人绣点东西卖。徐柚白的女红很差,这些日子靠着柳涵瑶教,她绣得比以前好多了,虽然还是卖不出什么价钱。
“今早赶集没想到还卖出了几块桃花糕,”柳涵瑶凑过来看徐柚白绣的花,“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做糕点。
徐柚白愣了一下,笑道:“偶然间学的。”
砰砰砰!木门被砸得框框作响,木屑子摔了下来。二人吓得站了起来。
“可能是哥哥回来了。”柳涵瑶自我安慰。
“不。”徐柚白知道不好,忙道,“快拿桌子把门堵上,等你哥回来。”
柳涵瑶不敢看门,只盯着徐柚白:“好、好的。”
两人合力把屋里唯一一张沉重的木桌推到门后,一起将身体贴在桌子后面,用肩膀死死顶住。桌底凹凸不平,膈得人生疼。
门外的撞击更猛烈了。
有人在用脚踹门,每踹一下,门板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上的铁栓已经被震松了,哐啷哐啷地响着。
柳涵瑶脸色发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肩膀不住的颤抖。
奈何她们的力气不够,门板左侧的铰链崩断。二人摔在地上。
整扇门歪斜着向内塌陷了一大截,露出门外的景象。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男人站在门口,约莫三十来岁。他身后站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大汉。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令人作呕。
“林老三说他有两个绝顶漂亮的女儿,果然不错。”他笑道。
林老三是住在她们隔壁屋子的瘸腿老汉。她们连话都从未与他说过。
“你们爹赌债还不上,把你们卖了。”那男人说着,朝身后一挥手,“绑走。”
瑶浑身颤抖,哭喊:“胡说八道,他不是我们爹。”
“哎,是这样吗?我被那老东西骗了?!”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回头对几个手下道,“我要去把林老三的腿打断!”
柳涵瑶松了一口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谁知,男人话锋一转,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还不把她们绑走?这细皮嫩肉的,买到花楼能值不少钱。”
几个大汉哄笑起来,开始动手拆门。
柳涵瑶扑到徐柚白身上,抱住她的胳膊,绝望地哭出声:“白白……白白……”
“哭什么哭。”男人不耐烦。
徐柚白上前一步,挡在柳涵瑶前面:“我可以给你们钱,我哥哥在京城当官,你抓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哟,还是官家小姐。”男人看起来有些犹豫。
徐柚白观察着——门被堵了大半,窗户是钉死的,屋里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只能拖到柳涵通回来。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但男人咬了咬牙,恶狠狠道:“绑了!等卖了,我看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妹妹!”
几个大汉一拥而上。
“你们干什么!”一声怒吼从院门口传来。
柳涵通站在院门口,肩上还扛着码头的麻绳,显然是刚下工回来。他看到屋内的景象,扔下麻绳就冲了过来。
“哥!”柳涵瑶尖叫道。
徐柚白一把拽住柳涵瑶的手腕,把她往门外拖。柳涵瑶的腿却软得站都站不住,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徐柚白身上,踉踉跄跄地迈了几步,又跌倒在地。
“我跑不动……我跑不动……”柳涵瑶哭着摇头。
“快起来!”徐柚白咬着牙,死命想把她拽起来。
柳涵瑶拼命撑着地面往前爬。一个大汉从侧面绕了过来,短刀划过她的小腿,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啊!!!“柳涵瑶尖叫着跳起来,撒腿就往院外跑去。徐柚白紧跟在她身后,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沿着狭窄的巷子没命地狂奔。
“死人啦!!!”
后面几声尖叫,打斗声、咒骂声都消失了。
徐柚白回头看,风声很大,盖过了柳涵通倒下的声响,在她的想象里那应该是类似沙袋被扔到地上的闷响。
爹娘死时也是这样吗?
血汹涌地溅出,染红了惨白的天,又落下,周围几个人站着,举着棍棒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转过头,拼命往前跑,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们跑了很远很远。远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划破了,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柳涵瑶瘫倒在她身边,抱着小腿上的伤口,哭得浑身发抖。
身后是空荡荡的荒野,没有人追来。
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个破败的城镇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中,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上,她们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过夜。
屋顶塌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残存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正殿里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泥胎轮廓,底座上爬满了蛛网和灰尘。
供桌早就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两条歪斜的腿桩。墙角堆着一些不知什么人留下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风从破损的门窗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经幡瑟瑟作响。
太晚了,不敢再出去找草药,徐柚白只能将就用衣裳帮柳涵瑶包扎了伤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柳涵瑶蜷缩在稻草堆里,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忽然开口说话了:“哥哥成了鬼……那么年轻就死了……成了大人们说的……早死鬼……”声音沙哑。
早死鬼。
望着从屋顶漏下的一缕秋月,徐柚白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因为柳涵瑶那时还是个骄纵的小姑娘,骂严溪轩父母是早死鬼,她和严溪轩就跟兄妹俩在雨清园打了起来。
那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打架之一。
她伸出手,握住了柳涵瑶冰凉的手指。
外边生活确实不容易,像让严溪轩爱上她一样不容易,以前,她觉得这些事情都应该很容易。
她应该会和娘亲、爹爹,还有严溪轩,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世上似乎没有那么多的“应该”。
庙门处传来一阵异响——有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