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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痕 回到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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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再无睡意。
接下来的三天,她总有些心神不宁。一会儿想起塞给他的那封信。信里,她为雪夜那句“白眼狼”道了歉,措辞恳切,说自己语气太重,伤了他的心,但她绝没有那个意思,希望他别往心里去;一会儿又忍不住担心,院试那么难,他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发挥不好?她可是专门给他求了护身符,一定能金榜题名。
傍晚,徐柚白早早来到角门处等着严溪轩回来,探头张望,道路尽头火红的夕阳刺得眼睛生疼。她眯着眼,看了好久,才瞧见一个小小的褐色影子出现在光晕里,越来越近
走到近处,是一马拉得青幄小车,徐柚白开心地走上前,看着严溪轩从车子上跳下来。许是坐久了车,他身形有些滞涩,脸色也有些疲倦的苍白。她给了他一个拥抱。
“欢迎回家!”徐柚白松开他,退后半步,“想我没?”
“肯定想。”严溪轩笑着说,轻轻拉过徐柚白的袖角。
“你怎么老拉我袖子,拉手不好吗?”徐柚白晃了晃胳膊。
“你不让我拉手啊。”严溪轩茫然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拉手了?”
严溪轩仔细思索许久:“我忘了,但我记得你说过。”
“什么嘛。”徐柚白拉起他的手,捏着,很舒服。
严溪轩的脸变得红扑扑的。徐柚白笑得更开心了,真可爱。
“瞧瞧大姑娘刚才那样子,活像块望夫石呢!”春寒用帕子掩着嘴打趣。
“胡说什么。”这回轮到徐柚白脸红了,她扭头瞪了春寒一眼,也顾不上别的,赶紧拽着严溪轩往门里走。
朱漆的门扉,青灰的墙垣,脚下光润的石板路,都浸在夕阳铺天盖地的红光里,轮廓模糊,质地恍惚,仿佛一脚踏进的不是熟悉的庭院,而是某个遥远的陌生世界。
“柚子姐姐,我看了你的信,你不用跟我道歉……之前是我错了。”他的声音像风,飘到她耳边,“我以后要放平心态。”
“知道就好。”徐柚白答道,没有回头。
……
几日后,众人例行在老夫人那里聚餐。徐达海休沐回家,他瞧着坐在徐柚白下首安静吃饭的严溪轩,抚掌笑道:“正好,有个喜事忘了说。溪轩此次院试的成绩出来了——拔了头筹,是案首!”
“厉害厉害!”众人赞道。
徐柚白听得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溪轩他从小就喜欢看书,一点儿不奇怪。”
坐在她对面的龙氏听了,抿嘴一笑,戏谑道:“你是不是超喜欢严溪轩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了魁首呢。”
席间说笑的声音骤然一低,好几道带着揶揄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徐柚白身上。
“没有好吧......”她瞟向严溪轩,见他慢条斯理地夹起面前碟子里的一小块清蒸鲈鱼自顾自吃着,似乎并不在意,徐柚白如鼓的心跳也渐渐平静下来。
眨眼两年过去,春深日暖,徐柚白带着新拨来的丫鬟晴雪在府里闲走。
行至竹园深处,潺潺溪水边,远远瞧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严溪轩正半蹲着,握着小女孩的手,教她如何执竿。午后的日光透过竹叶,在他已然显出少年人清韧轮廓的肩背上洒下细碎光斑。
徐柚白示意晴雪止步,自己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挨近,直到能闻见他衣襟上干净的气息,才出声:“好啊,你们两个,躲在这里钓鱼,竟不叫我。”
声音几乎贴着耳畔响起,带着笑,严溪轩耳廓边缘极快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大姐姐,你来啦!”徐蝉衣小小的身子扑到徐柚白的腿上,也不管身后掉落的鱼竿。
徐柚白揉了揉徐蝉衣的小脑袋,看着严溪轩弯腰捡起鱼竿,他去年窜了个子,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她有些恍惚,初见时,他也差不多是依依这般年纪,小小一团,如今却是长身玉立的少年了。
“今日长辈们都去寺里进香了,”严溪轩将鱼竿拿在手中,转身看她,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宁静,“倒是便宜了我们,可以一直休息到晚上。”
“真的吗?我又起晚了不知道。”徐柚白捂脸。
不过半个时辰,徐蝉衣就对枯燥的钓鱼失去了兴趣,偏要拉着哥哥姐姐去她家里玩。
徐柚白无奈地看向严溪轩,他也正笑着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几缕青丝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金。
跟着徐蝉衣去杨氏的院子,两人一人拉着徐蝉衣的一只手,她时不时调皮的就着两人的手荡个秋千,咯咯地笑。
进了杨氏的院子,小桥流水,桃花正艳,颇有江南烟柔之态。
徐柚白和严溪轩两人跟着蹦蹦跳跳的徐蝉衣进了她的房间,一股柑橘香气扑面而来,屋子十分空旷,只摆着几张檀香木桌椅,墙边是徐蝉衣的床,挂着藕粉色的帘子,四角还挂着铃铛,随风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下午的阳光正晒,徐蝉衣玩累了,趴在自己的床上不想动。
“这是什么?”徐柚白指着桌子上的一本书,那书表面朴素,上书“春日记”三个墨字。
徐蝉衣打着小哈欠,说道:“是之前娘哄我睡觉时拿来的。姐姐可以念给我听吗?”
封皮柔软,徐柚白打开这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书开始念,是个俗套的故事:
俊美而文武双全的公子,在进京赶考的早春,于杨柳拂岸的河边,偶遇一位身着绿罗裙的少女。公子青衫磊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风姿卓然;少女芙蓉俏面,眸若春水。只一眼,便是惊鸿。
徐蝉衣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严溪轩对此也没什么兴趣,但对正豆蔻年华的徐柚白来说这样风花雪月的故事颇具吸引力,像一阵风把窗外的桃花吹入少女的心间。
她继续读,后续无非是些花前月下、互许终身的旖旎笔墨。
日光终于收尽了最后一缕,屋内昏暗,字迹彻底模糊。徐柚白正读到公子为小姐题诗寄情的关键处,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书页,却仍是一片朦胧。
吧嗒,一盏燃着的灯放在了徐柚白旁边,暖黄的光晕驱散黑暗,照亮了书页,她抬头,是严溪轩,他站在那里,好似正准备离开。
“打扰你了。”严溪轩轻笑,火光将他日渐精致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光。
那一瞬间,徐柚白忘了呼吸。方才话本里那些虚幻的辞藻——“青衫磊落”、“风姿卓然”——严丝合缝地嵌在了眼前这幅被烛光点亮的剪影之上。
“姐姐,我和哥哥专门去拿了灯给你!”徐蝉衣跑到徐柚白腿边仰着脑袋插嘴。
思绪飘散,徐柚白回过神,看着严溪轩笑道:“谢谢你。”随后摸了摸徐蝉衣的头,“也谢谢你。”
门处传来响动,徐德清和杨氏回来了。徐柚白和严溪轩向两位长辈问了好便往回走。
初春时节,夜风微暖,轻柔地吹在并肩行走的两人身上。
徐柚白不时偏头望着走在她身旁的严溪轩,她的视线刚好与他盈满夜空的眼睛齐平,她在那里看到了月亮和繁星。
“溪轩,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徐柚白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脸。
“别捏我。”严溪轩被突然袭击,脸好像有点红,不过夜里的光线太暗,徐柚白看不清他的表情,“柚子姐姐,你越来越讨厌了。”
徐柚白被这话气到,使劲掐着严溪轩的胳膊,威胁道:“长本事了?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在说一遍让我听听。”
严溪轩吃痛,不得不陪笑:“不敢,柚子姐姐最好了。”
“切,真肉麻。”徐柚白松开手,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一种模糊的情绪涌上来,开口问道:“你平时这个时辰都在用功,今天怎么有闲心陪依依钓鱼了?”
严溪轩脚步未停,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一早她来敲我房门,举着鱼竿说要学,拗不过她。”
“嗯,那小丫头平时还说最最喜欢我了,一到有事,还是屁颠屁颠跑去找你。”徐柚白不由有些吃味。
严溪轩哭笑不得,安慰道:“我哪里比的上你,不过是个有事时才想得到的工具罢了。”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并肩走着。
这天夜里,徐柚白睡得香甜。
因是春天到了,床上换上了稍薄的棉被。床很柔软,被子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浑身绵软。不知是什么时辰,周遭阴沉沉的,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似黑夜。
“你怎么醒了?”
声音响起,清润,熟悉,又带着某种陌生的质地。徐柚白从床上坐起身,发现床榻另一侧坐着一个人。
随着他的出现,窗外的月光变得清朗,泻了满室清辉。她看见他一袭青衫,墨色长发散落,腰间悬着一枚玉佩,在月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风姿迢迢,清冷出尘。
她从未见过的这样的人。
她看了许久,直到目光攀上那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淡色又微微向下的唇——严溪轩?
他怎么在这里?又怎么会穿成这样?
念头闪过又消失无踪。
“好累啊。”“他”很自然地倾身过来,伸手将她拢入怀中。那怀抱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静静地拥着她,片刻,松开手,退回稍远的地方,闭上眼,像是沉沉睡去。
是梦。徐柚白望着“他”静谧的睡颜,一股更深沉困倦席卷而来,她重新躺下,意识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