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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赶考 翌日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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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课前,学堂里几个学生凑在一处,不知说些什么,声音渐大,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都说‘虎父无犬子’,谁知道柳先生这么没用呢?天天也只会附庸风雅了。”
“……都说‘虎父无犬子’,我看也不尽然。柳先生那点本事,也就附庸风雅罢了,真论起经世济民,还不是……”
听了这贬低恩师的话,严溪轩出离愤怒,整理书囊的手指蓦地收紧,压着情绪反驳道:“柳先生虽于仕途并无造诣,但琴画之术为天下绝,论我朝名士,谁可漏过柳先生?论先生为人,开放雨清园,天下文士皆可于此会友,谁人不识柳雨清?再者,先生乃我等授业恩师,岂能妄议。”
一番话抬出“天下”“我朝”这样的大帽子,将那几人唬得一怔,带头人气急败坏,矛头从柳音尘变成了严溪轩,冷笑说:“你别以为参加了个文斗,被唐少卿夸奖,尾巴就可以翘上天了!”他顿了一下,盯着严溪轩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笑,词句在嘴里打着转,一个字一个字道:
“差点忘了,你当然觉得自己了不得。毕竟你那个早死的爹,当年不也是号称‘惊才绝艳’么?哈哈!”
话音未落,严溪轩抄起桌子上的瓷杯就向那人砸去。那人即使迅速地躲过茶杯,还是被飞溅的热水泼了半身,被烫得“嗷”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袍。
学堂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严溪轩。
严溪轩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这几天的郁气终于散了些。
“你给我等着!”那少年在同伴的搀扶下站稳,气得脸色发青,色厉内荏地放着狠话。
闹剧很快被闻讯赶来的学究制止,随后不了了之。
窗外秋风穿堂而过,檐下树影轻晃,屋内唯有笔墨轻响与细碎翻书声。
他坐回书案后,摊开《四书集注》,目光落在墨字上,却仿佛穿透纸背,看到了更遥远也更迫切的东西。
无论过了多少年,或是他自己想与不想,那个所谓的父亲永远会是笼罩在他头上的阴影,无法逃离。
即便徐家长辈劝阻,严溪轩也已经下定决心尽快去参加院试了。
他知道这样过于冲动,但一个十岁的孩子,心里能装下的道理和权衡终究有限,他只想证明他能走出一条与那个他已经快记不清的人截然不同的道路,证明他并非池中之物,更不会重蹈覆辙。
又到了落雪的时节,连下了几日,到夜里终于放晴,积雪映着月光,把逢春院照得亮堂。
徐柚白照例沿着院中的小道走着,雪地松软,踩上去咯吱轻响,转过假山,看见一个人影钻入草丛,借着积雪的反光徐柚白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严溪轩。
“你躲什么?”徐柚白扒开草丛果然看见缩在其中的男孩儿,“是不是把我当成鬼了?”
“没……我。”严溪轩抱着膝盖坐在那儿,仰着脸看她。
“没你躲什么,怕我告发你这么晚了不睡觉?”
“柚子姐姐,你也没睡啊。”
“我能和你一样吗?”徐柚白学着娘亲的语气,“你才十岁,正该是该睡觉的时候。”
“那我明天就去告诉太太——柚子姐姐半夜不睡觉!”
“学会威胁我了?”徐柚白伸手捏住他白嫩的脸,又软又滑。
“没有,怎么会呢?”严溪轩推开她的手,捏起她的袖口,笑说。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想去参加科举?徐柚白收了笑,看着他,认真道,“不要敷衍我,你这几天怪怪的,肯定有心事。”
雪又开始下了,明亮的月色也被遮去了些。
不知是黑夜还是眼前这个人让人心安,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把那些盘旋在心底的困惑、焦虑、甚至恐惧,一点点倒了出来。他说起对那位“惊才绝艳”却结局潦倒的生父以及“文不成武不就”的恩师的感受,说起不想成为那样的人,说起想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说起“报答”两个字有时候像山一样重……他说得有些乱,有些词不达意。
他说完了,静静等着,他期待她会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别怕”,或者“我明白”。
徐府里的灯都熄了,空旷的黑夜里,只剩新雪零落的声响。徐柚白站在那里,起先有些怔忡,似乎被他的话触动了,但很快,她秀气的眉毛蹙起。
看着他藏在黑暗里的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眸,她的心像是块被拧紧的抹布,说不清道不明。徐柚白挣开严溪轩拉着她袖子的手,直视着他:“你真像个白眼狼。照你这么说,我徐家收养你倒还委屈你了?”
严溪轩愣住了,眼底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苍白。他的嘴唇颤了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越下越密,寒气渗进骨髓。严溪轩勾起一抹轻笑:“是这样吗?”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拍掉沾在衣摆上的草屑和雪沫,夜风灌进衣襟,他向她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子,“晚上冷,我送你回去。”
徐柚白任由他牵着袖子,跟着他往回走。
两人沉默一阵,严溪轩开口:“那天谢谢你把外衣拿给我。”他的语气带着讨好的轻松,“坐在那里真的挺冷的。”
“谁叫你个傻小子把外衣落在我那里。”徐柚白顺势接道。
“我当时是看你一个人坐在风口,”严溪轩侧过头,对她笑了笑,“想着你可能会冷,就放到你腿上了。”
“好吧。”徐柚白生出一丝淡淡的愧疚。原来他当时是想着她……刚才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很快到了她的屋子,风雪被木墙挡住。
“明天见。”严溪轩松开她的袖子,向她告别。
徐柚白转身欲走,又突然回头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修长,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柔软,此刻冰冰凉凉。
严溪轩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拉手,惊讶地看向她。
“你不解释一下吗?再给你一次机会。”徐柚白神色严肃。
严溪轩知道她指的是他今天说的那一番话。“改天吧,柚子姐姐。” 他声音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点点的疲惫,“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跟你说。”
冬去春来,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木萌发的湿意,在空气里无声蔓延。玉兰开到了尾声,洁白的花瓣徐徐坠落,铺满青石小路。各色牡丹开得艳丽,沉甸甸地缀在枝头,仿佛下一刻就要不胜娇慵地跌进春风里。
正在帮着丫鬟们打理花卉的徐柚白一心二用地想象着这些美丽的花会引来怎样的仙人,
徐柚白在园子里,心不在焉地帮着丫鬟们修剪花枝。目光落在那些冶艳的牡丹上,神思却飘远了,漫无边际地想着,这般好看的花,若是真有仙人被这花引了过来,该是什么模样?想着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细细辨认,竟是严溪轩——他牢牢地站在她心头的那片花海上,想换个人都不行。
她猛地甩甩头,在脑海里搜罗严溪轩的糗事:小时候练字打翻墨汁弄花了脸,爬树摘果子下不来急得快哭,还有那次被蜜蜂追得满院子跑……思绪却逐渐滑向了那个雪夜——不是改天再解释吗?这都过了多少天了,连个影也没有。
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当时言辞过激,若要站在他的角度会有那样的想法倒也最正常不过,他与徐家终究是外人。
如同父亲总是感慨的那样,自古以来,科举是读书人必经之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人摔得头破血流,但庙堂之上的人生又令无数人神往。
身为这场残酷斗争的胜利者,唐文俊在他待在阳城的那段时间毫不吝惜地给予了严溪轩指点,并希望以后能在殿堂前看到他。
严溪轩自然万分感谢,期待与他的再会。
出发那日,天还黑沉沉的,启明星孤零零地悬在东边天际。徐府一片寂静,大多数人尚在梦乡,门前只停着一辆青幄小车,徐达海因要出城办事,正好顺路送他一程。
“你在等小柚子吗?”徐达海顺着严溪轩的视线看了去,了然一笑,摇摇头,“只怕等不到了,她可起不来这么早。”
严溪轩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点点头:“嗯。那走吧,伯父。”
“阿吉、富贵,帮徐小公子看置好行李。”徐达海吩咐完,对严溪轩道,“等回来后再给你安排几个仆从,省的还要用小柚子的人。”
“谢伯父。”严溪轩躬身。
“唉呀,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富贵打起轿帘子,严溪轩正欲抬脚上车,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严溪轩、老爹!等等我!”徐柚白像个炮仗一样冲到轿子前,许妈妈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跑。
“风风火火的干嘛呢?!”徐达海训斥。
徐柚白根本不理自己老爹,只看着严溪轩,复又低下头从胸口摸出两样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等我走了你在看。”
严溪轩乖巧点头。
“努力挣个秀才回来,后天……哦不,大后天见。”徐柚白拍了拍严溪轩的肩膀,想要显得洒脱一点。
“也不向我道个别。”徐达海不满。
“行吧。老爹再见,希望再次见到你时你能变瘦一点。”徐柚白冲徐达海挥手。
“臭丫头!”徐达海笑骂,摇头上了另一辆车。
车帘落下,轱辘声起。徐柚白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看着那辆小车驶出巷口,拐个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