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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文斗 ...

  •   未时已过,正午暖阳稀薄的余温早已散尽,天色是沉滞的青灰,寒风一阵紧过一阵,从衣领袖口拼命往里钻。

      徐柚白坐在花坛边,寒气刺骨,冷得瑟瑟发抖,把膝上放的外衣披到肩上,感觉被暖意包裹,稍稍舒缓。

      这好像是严溪轩的衣裳?抬头望着板板正正站在那里悬腕疾书的严溪轩,他只穿着单薄的学子衫,削瘦的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出。

      他是不是会冷啊?转念一想——让他冻着!谁叫他刚才故意不理我。

      天色依旧青灰,厚厚的云遮住了太阳,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

      天色愈发沉了,浓云蔽日,一片昏蒙黯淡。徐柚白觉得自己仿佛还在睡梦中,一切都不甚真切。远处书案后的严溪轩是灰暗里唯一清晰的焦点,他周中的笔移动得越来越快,墨迹在纸上游走,周围不少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新奇地打量着这个年幼却异常沉着的考生。

      他十岁了,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事事需要她拿主意的小不点了。他坐在那里,身上有种耀眼的光亮,被许多人看见,将来也会被更多人看见。

      秋游时,他被那些孩子围住,是了——他将有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友人,自己的前程。那里,或许没有留给“柚子姐姐”的、独一无二的位置了。

      如果……他的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就好了。

      像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不,她才不是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以这么想呢?她是他姐姐,应该盼着他好,盼着他被更多人喜欢才对。

      书案后的严溪轩似乎被寒风呛到,肩膀瑟缩了一下,笔尖也随之一顿。

      繁复的丝线缠在一起搅动着徐柚白的大脑,她猛地站起身,拿着那件还带外衫,低着头挤过人群。

      小跑到严溪轩身后,将外衫胡乱往他肩上一披,指尖蹭过他冰凉的耳廓。做完这一切,她倏地缩回手,转身就想逃回自己的角落。

      几声短促的的轻笑率先响起,随即,更多的议论和调侃便嗡嗡地围了上来。
      “哈哈哈。”
      “哟,瞧瞧,徐大小姐这是心疼了?”
      “小姑娘是喜欢他吧。”

      杂乱的声音闯入徐柚白的耳朵,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她脸颊发胀,本来因为鼓起勇气给弟弟送衣裳的羞涩或开心全没了。

      虽然知道是善意的调笑,但是他们怎么能随便点评别人的关系……

      原来被人注视的感觉并不好,就不该过来,她再也不要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了。

      人群的嘈杂声陡然升高,人们开始到处走动,那柱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场中的六位考生陆续起身,将写好的文章呈上。

      徐柚白只觉得吹到左边身子的寒风停了。她侧过头,果真是严溪轩。他不知何时已安静地站在了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恰好挡住了风口,肩头还松松搭着她披上去的外衫,一半将落未落。

      她盯着他的侧脸。他很白,在青灰的天光下更显出一种玉质的冷冽,淡色的嘴唇轻抿,依旧带着微微向下的弧度。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脸,对上了她的目光。

      徐柚白心脏漏跳了一拍,迅速移开视线,看着自己的裙摆,好像粘上了灰尘。

      另一边,王远山与唐文俊对着几篇文章低声商议,时而争执,时而摇头。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日头又西沉了几分,底下等候的人群已开始怨声载道,两位裁判才终于达成一致。

      王远山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园内渐渐安静下来。

      “经老夫与唐大人共议,此次策论比试,名次如下。”他拿起一篇文章,“我国林公子所作《路无饿殍策》,立意高远,论述周详,法度严谨,当为魁首;我国燕公子文笔华丽,颇有名流之泛,当论第二;严小公子言辞锋利、针针见血,当数第三,只是——”

      王远山抖了抖手中的纸张,语气平淡:“这‘士不达可务农’之论,老夫实难苟同。你既出身徐府,衣食无忧,当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何会有此等不成熟之想?未免有些纸上谈兵,论据空泛了。”

      唐文俊朝严溪轩方向微微颔首,露出一个“不必在意”的鼓励笑容。

      不等回应,王远山径直拿起最后一卷,眉头紧锁,语气也重了几分:“柳公子这篇压尾,简直不知所云,不提也罢!通篇皆是空想妄言,难道指望富人发发善心,施舍几碗薄粥,便能救万民于饥寒?岂不可笑!我观阳城徐太守府每逢冬季还想贫民施粥,这人还不是明晃晃死在路边?”

      柳涵通正要上去理论,却被徐达海拦住。

      “王大人。您远来是客,若有指教,徐某洗耳恭听。然我阳城政务,自有法度章程。大人有此闲心关切我城隅小事,不若多想想贵国北境三年大旱,流民鬻儿卖女乃至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想必更是您该忧心的‘大事’吧?”徐达海沉声道。

      严溪轩此时不卑不亢地走上前,道:“我阳城确实有许多问题咎待解决,但并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

      “徐伯伯所言极是。”严溪轩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先是对徐达海及唐文俊方向规矩一揖,然后转向王远山,抬起眼。那双黑眸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

      “王先生忧心民生,学生感佩。”他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残余的私语都静了下去,“学生年幼识浅,所论‘士农’之言,不过是一点拙见。学生只是觉得,人活于世,首要之事,是‘活下去’。读书明理是正道,耕种劳作亦是根本。若有朝一日读书不成,能凭力气挣一口饭吃,不偷不抢,不也是堂堂正正一条路么?”

      他毫不闪避地看着王远山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至于阳城冬日施粥,是否有效,路旁冻骨,因何而起,此乃我阳城父母官与百姓自家之事。我们自会查,自会管,自会求一个解决之道。就像西夏北境之旱,流民之苦,乃是贵国自家门前之雪。自家雪厚,当先扫净,再看旁人瓦上霜,方是正理,不是吗?”

      这小子不错,唐文俊眯着眼睛,心道。

      “王大人,可以了。”世昌公主声音清冷,打断了这场争论。

      王远山本还想说些什么,此时只能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儒雅的笑,顺从地退到世昌公主身后。

      世昌公主不再看他,凤眸扫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柳音尘,下巴微抬:“比试原定三场——艺斗、文斗、武斗。我父亲与柳老将军宿敌,柳老将军生前骑射一绝,接下来的武斗本公主想以骑射挑战柳公子。”

      “柳某接战。”柳音尘神色淡然,“荣幸与公主一战,公主可是西夏国秦将军之女?”

      “正是。”世昌公主回答。

      因今日天色已晚,且场地未备,定于明日巳时举行。

      人群开始松动,逐渐散去。

      “溪轩,”徐柚白见严溪轩站在原地不动,问道,“走吧?”

      话音未落,一个与严溪轩年纪相仿也穿着学子服的少年跑了过来,先是对徐柚白行了个礼,便对严溪轩道:“唐大人想找你,你跟我过去一趟。”

      “好我马上过去。”严溪轩回答,又看向徐柚白,“柚子姐姐,你同我一起去吗?”

      “不,我想回家。”徐柚白语气生硬。

      严溪轩眼底那点细微的期待暗了下去,但他还是挂着一个温和的笑:“一会儿见。”

      徐柚白看着他和少年朝着唐文俊暂时歇息的偏厅走去。没走几步,又有两三个刚才在旁观战的学童凑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在对严溪轩说着什么,隐约传来“真厉害”之类的词句。他们簇拥着他,少年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奇异地融入了那群同龄人之中,越来越远。

      徐柚白觉得周围有些冷清。刚才是不是该跟他一起去?现在再说,却已来不及了。她烦躁地转身,想去寻母亲周氏,目光在散乱的人群中找了一圈,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正踌躇间,却见徐达海正与几位同僚站在不远处说话,看见她,便对同僚拱手作别。

      “傻站着做什么?回了。”徐达海朝她走了过来,语气如常。

      “怎么是你,娘亲呢?”徐柚白嘟囔了一句,还是乖乖跟上,回头看了一眼严溪轩消失的方向——他去哪了?

      廊庑深深,已不见人影。

      在外面徐柚白尚能强撑着一切如常,等回了府,迈进母亲房门,看见在灯下看书的熟悉身影,她话还未出口,眼泪先滚了下来,整个人扑到周氏身旁的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呜地哭出声,哭着哭着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

      “这是因谁生气呢?”周氏放下书,拍着徐柚白的背安慰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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