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知覆水难收》应见画

13、群贤会 阳城十

　　阳城十里之外，一队人马在郊外快速通行，马车碾过枯枝落叶，不时颠簸。

　　时节已值冬季，周围的农田里的作物早已收拾干净，只剩光秃秃一片，望不到尽头，只偶有路过的农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这写突然出现的车马仪仗。

　　“大人，约莫正午便能抵达阳城。”马车旁的士兵恭谨禀报。

　　车内坐着三人，皆是衣着华贵，其中那中年男子对对面二人笑道：“公主殿下、林大人，今晚我们便在阳城歇息。”

　　“那我代西夏国多谢款待了。”答话的女子明眸皓齿，身着红裙，头戴七尾凤金冠，纤细的手腕上带着金镯，熠熠生辉，正是前来和亲的世昌公主秦凌萱。

　　秦凌萱身旁被称作林大人的西夏国使臣问道：“我们此行既是不能经过贵国天川城，那原定于天川的群贤会是否还能举行。”

　　“此事改日再议、改日再议。”中年男子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阳城正午，街市宁静无人，车队被引入临时收拾出来作为招待地的雨清园安置。徐柚白同各官员的亲属们一同待在高处的阁楼上，正好可以看到下面熙熙攘攘往来迎候的官员。

　　这事本来和阁楼上这群人没什么关系，但出于好奇都来凑热闹，他们已经被警告过不许下去添乱。

　　一大清早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徐柚白，揉着惺忪的睡眼，带着严溪轩挤到窗边。两人肩挨着肩，趴在阁楼的窗沿上。

　　“来了。”严溪轩唤回正在盯着园中一棵枯树走神的徐柚白。

　　徐柚白闻声望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妙龄女子走了进来。父亲徐达海正走在那女子身侧，为她介绍着什么低声，女子不时颔首。

　　她一袭红衣，落落大方，顾盼间艳若骄阳，周身环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丽得……让人自惭形秽。

　　到了饭时，阁楼上众人享用茶点，谈论着家长里短，顺便交流关于这次和亲的零碎传闻，气氛闲适。

　　下面却像是争执了起来。“怎么了？”众人纷纷好奇地凑到窗边。

　　“那好像是西夏国的大儒王远山。”柳音尘不确定地说道。

　　“柳公子！柳公子！”一位阳城的官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您能跟我下去一趟吗？”

　　“发生什么事了？”众人齐声问。

　　“唉，不是那捞么子本来在天川举行的群英会吗？如今去不成了，王远山那老头子非要现在同咱们这儿的年轻文人比试比试，态度实在嚣张。没法子，我们这些人对这些琴呀画呀之类的又不懂，只能拜托柳公子您了。”

　　柳音尘听罢，毫不犹豫道：“柳某义不容辞。”

　　待柳音尘走后，属官松了口气，嘴上又道：“柳公子也就这些附庸风雅的本事了，会这些有什么用？难得派上用场，可之后还有策论与武艺的比试，要是徐大公子还在阳城就好了！”

　　本来听了前半句的徐柚白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听到要比策论和武艺又不免担忧起来。

　　这可怎么办？大哥中举后就到外地做官去了，眼下阳城哪里还有什么能撑场面的年轻人物？

　　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落入身旁严溪轩眼中。他眸光微动，上前一步，对那属官道：“学生严溪轩，愿试策论。”

　　属官一愣，失笑道：“你去做什么？你还没我腰那么高，这可不是学堂考校。”

　　“我想试一试。”严溪轩声音清晰，脸上是超越年龄的认真。

　　“行吧，你跟我下去。”官员敷衍地摆摆手，显然并不当真。

　　倒是徐府众人，不论如何，面上皆出言勉励了几句。

　　这时严溪轩过来轻轻拽着徐柚白的袖子，徐柚白立刻会意，朝他点点头：“走，我同你一道去。”

　　两人随着属官下楼。他们走后，周氏望着楼下那群束手无策的年轻官员，终究没忍住，讽刺道：“咱们阳城这些位‘青年才俊’，平日钻营请托、捞钱搂权时一个比一个本事，真到了要紧关头，怎么一个都拿不出手。”

　　“好了好了，这万福肉可是专门从京城请来的御厨做的，大家快尝尝。”见几位年轻官员的亲属神色不妙，龙芷嫣笑着站起来亲手给在座的小孩子夹菜。

　　再坐下后，她挨近周氏，低声抱怨：“太太，我真不知这些人凭什么看不起音尘。”

　　阁楼上众人各怀心思，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楼下琴台之侧，柳音尘已端坐琴前。从春花秋月弹到闲庭信步，从清风明月诉至夜赏冬雪，琴音与他的人一般，清冷出尘，飘逸疏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亦无求于功名利禄。

　　“妙极！”一曲终了，王远山抚掌赞叹，“早闻柳公子琴艺卓绝，今日得闻，果然名下无虚！只是这一曲听来，柳公子这般人物，终究也未能免俗啊。”

　　与柳音尘比试的年轻公子心服口服，拱手认输。

　　“接下来贵国有人同我们几位小友比试比试策论吗？”王远山道，身旁三个年轻公子走上前向阳城官员行礼。

　　王远山捻须微笑，看着在场面色各异的阳城官员，道：“接下来，不知贵国可还有才俊，愿同我这几位小友，切磋一番策论？”

　　他身侧三位西夏学子应声上前，齐齐行礼。

　　严溪轩深吸一口气，凭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率先走到了场中。

　　之前马车上的中年男子新奇地打量着严溪轩，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他捻着短须，目光扫过那群面色尴尬、眼神躲闪的阳城官员，嗓门洪亮，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瞧瞧，这么小的娃娃都敢站出来，你们这些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的，就没一个敢上来试试？”

　　这话如同鞭子，抽得几个年轻官员脸上火辣辣的。

　　“唐大人，在下愿试。”终于有一人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

　　“想上就上！磨磨唧唧什么！”唐文俊的暴脾气快要压不住，再看一眼场中不见慌乱的严溪轩又觉未来有望，“你们还不如一个小娃娃！还差一个人！谁来？”

　　“在下或许可以试试？”一道浑厚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阳城知名的草包柳涵通。

　　柳音尘捏了捏眉心，转过身去。唐文俊不知内情，见有人愿意撑场子，也顾不得许多，大手一挥便将展昱哲也划拉进了比试的队列。

　　六张书案很快在场中摆开，笔墨纸砚俱已备齐。

　　“开始吧。”唐文俊沉声道，目光落在严溪轩身上。

　　王远山捋须上前，清了清嗓子，向众人示意道：“老夫今日入阳城，偶见道旁饿殍，心中着实悲恸。古人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言虽近，其指实远。”他指向案上那柱刚刚点燃的线香，“不知几位对此有何见解？老夫不作限制，一柱香为限，诸位请自便。”

　　众人窃窃私语，王远山这是明摆着膈应阳城的官员，徐达海更是脸色铁青，招来手下的官员吩咐起来，一时间悄悄走了不少人，估计是去处理此事。

　　一直静立在角落的世昌公主秦凌萱，面色依旧冷淡。

　　场中参与比试的六人倒是不受影响，心无旁骛地思考着。

　　那位阳城官员已蹙眉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柳涵通左顾右盼，还想凑到严溪轩旁边同他说些什么，但严溪轩并不理他，径直走到徐柚白身边坐下。

　　因为讨厌人多，徐柚白独自坐在稍远的花坛边，望着地上几片枯叶发呆。身侧光线一暗，有人挨着她坐下。

　　“你怎么过来了？”她扭头，见是严溪轩，“已经想好了吗？”

　　“没有。”严溪轩捉住徐柚白的袖子揉来揉去，也开始发呆。

　　徐柚白知道他是在琢磨文章，安静地陪他坐着。午后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细软的碎发。男孩盯着她的袖口，黑漆漆的眸子静得像两汪深潭。

　　小屁孩，还挺能装深沉——王远山到底是什么意思，西夏国不是要和我们国家交好吗？为什么要这么出题？他这人看起来真讨厌。

　　“我父母当年也是被饿死的，几天了，都没人给他们收尸。”严溪轩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很平，很静，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旧闻。

　　“嗯，哦。”徐柚白的耳朵酥麻，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没事的，都过去了，伯父伯母已经入土为安了。”

　　话没说完，严溪轩在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黯。他松开捏着她袖口的手指，把身子转向另一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你怎么了？”徐柚白脸颊微微发烫，有些恼，伸手想扯他，“干嘛不理我？”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线香无声地燃烧，已下去近半，青烟徐徐飘散。严溪轩起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外衣脱下来丢到徐柚白膝上，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写起来，桌子对他来说有点高，严溪轩只能别扭地挺直身子。

　　香灰“啪”地轻响，断落一截。

　　外衫带着他残留的体温，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徐柚白揪着严溪轩外衣上绣的梅花纹——平时不是挺好的吗？他现在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