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叹息录》偃师

3、叶允 他知道这个

　　不放你走的话我现在大概已经在后悔了。卓谦看了看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一堆野味，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箭袋。扭头看看自己身后空荡荡的，原本应该背着剑的地方。

　　他苦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当他看到地上的三具尸体和那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孩子，即便是苦笑他也笑不出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九万，江九万。”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

　　九万虽然在回答他的问题，但表情还是木木的。即使年纪尚幼，并不十分了解死亡的具体含义，但是那样血腥的场面已经足够骇住他。而且他已经意识到，大概今后他没有依偎在母亲身旁听她讲故事的机会了。

　　卓谦一根根的掰开九万死死攀住母亲尸身的手指。把魂魄还未归位的孩子背在背上离开这个地方。但他也知道，这间屋子已经成为了背上这个小家伙一辈子也离不开的梦魇之地。

　　“叔叔，我阿爹阿娘会醒过来的吧。”夜色里，背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动物问他。他虽聪明，到底是个孩子。总还幻想着能有奇迹发生。

　　这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时候他大概比这个小家伙还要小。他趴在师父的背上，问“师父，我阿爹阿娘会醒过来的吧。”师父不回答他，他就一遍又一遍反复问。

　　“唔，我想总有机会再见面的吧。”小孩子是很聪明的生物，卓谦不忍骗他，也不忍不骗他。

　　也许由于同病相怜，他对孤儿总是特别地怜悯。

　　他想他应该尽可能的帮助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一把。

　　但是他是一个杀手。

　　和杀了这个小家伙父母的那个红俏一样。卓谦，是整个东陆最有信誉的杀手。

　　他和其他杀手不同的是，他接生意从来都要问一个为什么。他若是认为目标无辜便不会接下这桩生意。

　　好在这世上有人想杀却又无辜的人实在不多，于是卓谦的日子总还算过得不错。

　　可一个杀手是没有办法照顾好他身边的人的。

　　幸好即便是杀手也有朋友，譬如叶允。易国龙虎卫上将军叶允是卓谦的结义兄弟。

　　叶允已去世的妻子是个羽人，虽然他们并没有拜过堂，但他坚持说那是他的妻子。四年前卓谦遇到那个羽族女人时，她只剩一口气——为了托人把当时只得三岁的叶聆仙带给叶允勉强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卓谦抱起婴儿，帮她拂上来不及闭上的眼睛，她终于可以安心死去。

　　这个孩子不但成为了易国龙虎卫上将军最为珍爱的女儿，也成了卓谦唯一的一名弟子。同时卓谦和叶允各自多了一个“好”兄弟。叶允长卓谦十余岁，常常自称老哥哥，其实那年他也不过刚届三十。

　　明天一早就去找叶允吧，卓谦想。将军总是很忙。

　　他忘了自己一样是个很忙的杀手。他只觉得如果再早一点经过百安堂的话就好了，小家伙就不会成为孤儿了。

　　可是还没轮到他去找叶允，已经有人找到了他家。

　　卓谦一回家就看到中厅里灯火通明，有人大摇大摆的坐在他的椅子上取了他的紫玉壶拿了他花大价钱找人丛云州带回的碾玉茶叶，开水一泡，美滋滋地喝上了。

　　这人不是叶大将军还能是谁？

　　卓谦将背上的九万轻轻放下，双手环抱胸前，无奈地看着叶允，恼火地说：“你堂堂一个上将军，怎么老是如此不要脸，总跑到别人家里当贼。上次是我把钥匙赛在门下面的缝隙被你发现了，这次又怎么进来的。还有，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来干嘛？”

　　“啊呀，卓老弟你莫生气，你难道忘了你有把钥匙在聆仙这里嘛。我每次来你家当贼……哦，小坐一下不都是因为有事找你嘛。啧啧，好茶好茶。一会儿装俩麻袋老哥哥带回家去慢慢喝。免得老被你说成贼。”

　　卓谦为之气结。

　　“你来了正好，这个小东西我本来想明早去找老兄请你代为照顾的。”他把浑身是血的江九万推到叶允面前。“呃，还未来得及帮他清洗。”

　　叶允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卓谦。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卓谦被他看得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老弟，你今年不过二十吧？”

　　卓谦警惕的看着叶允。“你，你想说什么。”

　　不料他用力一拍桌子，几乎要把卓谦的紫玉壶震落到地上。

　　“禽兽啊，竟然十二三岁就不声不响在外面有了个儿子。”叶允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卓谦一边强忍着一口血吐在叶允身上然后死在他面前的冲动，一边把怎么救下这个孩子的经过讲给叶允。

　　却听叶允一声叹息，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从椅中起身踱步到窗前。

　　到底是大将军，他若不笑，便自然而然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场。

　　“也许以后再想和卓老弟胡闹也不可能了罢……我这次专程半夜前来要求你的事其实和你想拜托我的事差不多。”叶允看向里屋，又看一眼卓谦。“聆仙在里面。”

　　“大哥，你是想让我替你照顾聆仙？”

　　“是。”

　　“是否宫中有事发生？”

　　叶允正色道。“萧百恨不安于国师之位。在朝中势力一日日坐大，将相臣子十有七数都是他的门生党朋。谋朝篡位只是朝夕之事，他不行动不过惮于我三万重兵把守常留。若萧百恨弑君篡位，假造些证据上报皇庭并非难事，被拖累的必是现今不肯与他同流合污的易国贤臣。到时他再在易姓子孙中挑选最懦弱无能的一个做傀儡。他萧百恨便成了易国事实上的国主。易子楚虽不能算圣主，到底也不是昏君。若萧百恨全权把政，我一国子民，只怕再无宁日。”

　　他眉头深锁，头上白发已经不比黑发少。他才三十四岁。

　　“这些事，大哥两年前早已与卓谦说过。”卓谦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我虽然被逐出了宁州，终归还是羽人。人族各国朝中之事到底诸多不便，我若插手，萧百恨正好诬大哥一个通敌之罪。”

　　“我明白，只是昨日发现我常留三万重兵竟被副将偷走军令以戍边借调之名偷偷调走！估计萧百恨已经按捺不住了。我只恨用人不察，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竟然也会被萧老贼收买！”叶允说到激动处不能自已，拳头捏紧，骨骼摩擦得咯咯作响。

　　“那大哥何不带着聆仙趁夜出城。这个时局你多呆在常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我叶允虽然自认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在朝为官一日，就要为我易国子民尽一分责。断不能独善其身。若非如此……七年前，我又怎么会离开她。”叶允浮现出痛苦神色。

　　卓谦自然知道“她”是谁。

　　“今日之后，常留怕是留不得了，我稍后便要进宫连夜护送国主避难，待整集好军队再来讨伐乱贼。只是……我恐怕此行凶多吉少。所以卓兄弟，大哥这辈子注定要欠你两个人情了。四年你帮我找到聆仙，如今，大哥再求你。帮我照顾好她。”

　　“叶大哥。”卓谦正想再劝他几句叫他干脆和自己一起离开常留。反正他是个羽人，对人类的诸国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对皇帝诸侯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叶将军此刻与卓先生深夜密会，莫不是为了出卖军情给羽族？”卓府大门被忽然啪地被踹开，一个叶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同时伴随着冷兵器与金属护套碰撞之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听起来人数不少。

　　卓谦以不易察觉的方式一边慢慢伸手去够他左边墙上那柄薄格剑——他是羽人，骨骼轻，暗杀或者搏斗时从来不以力量取胜，所以用这种比较薄而轻巧的剑更利于他发挥——同时一边环顾四周。“来者何人？你既认识在下，想来也应该知道我早已被逐出了宁州。试问叶将军如何向一个被放逐的羽人出卖军情？遑论宁州与易国之间还隔了一个休国一个晋北！”

　　“多说无益。杀了他们。” 这些人已到了亮处，赫然便是叶允最得力的副将张回连同几名执金吾。

　　张副将剑还未出鞘，卓谦已将薄格剑握在手中，与剑一同捏在手里的是一把冷汗。须知他虽精于多种刺杀之术，但是以一敌数则实非他所长。叶允则一边把身边的江九万抓到身后。一边把还握在另一只手上的紫玉壶向张回扔去。
　　张回倾身闪过，却把脖子闪到了明晃晃的刀刃上。于是地上除了碎裂的紫玉和泼洒的茶水又多了一个死人。

　　卓谦从来不用刀。

　　叶允使枪。

　　刀是张回自己带来的执金吾架到他脖子上的。

　　这把刀绑岂非本该架在叶允的脖子上？

　　这一下变故不但张回想不明白，卓谦和叶允也觉得奇怪。

　　最靠前的一个叶允是认得的，乃是张回的胞弟，叫做张远。在他军中立过好几次战功，去年刚刚提到常留国都任执金吾。

　　叶允奇道：“张远，你们两兄弟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远扑通跪在叶允面前。

　　“叶将军，家兄假传军令一事，属下……属下其实早已知情。盖因萧百恨许他事成之后四镇将军之位，虽已劝过家兄数次，家兄也答应我绝不会背叛将军。谁知家兄被权欲冲昏头脑，弃忠义二字不顾。属下又于今日意外偷听得萧国师与家兄密议，将于今晚除掉将军并加害于国主。属下知道凭一己之力并不能阻止他们，唯有假装与家兄合作。并安排人手在途中悄悄偷龙转凤换掉了他的亲信。然后……”他不由看向张回的尸体。

　　“属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张远虽然说得很平静，但是他垂下的面庞分明满是掩藏不了的悲伤。“属下之前顾念亲情，未能及时向将军上报。请将军降罪。”
　　叶允长叹一声。
　　“我只叹这半生来一直自以为肝胆相照的兄弟之中竟然……”他死死盯住张副将的尸首，仰面大笑。回荡在这厅中的笑声却透了几许苍凉。

　　他闭目片刻，待情绪稍稍稳定，道：“你顾念亲情，原本就不是罪过。又在我叶允为难关头大义灭亲。难为你了。”他扶起张远，拍拍他的肩。

　　他面朝向皇宫方向，简短有力的对这些同食朝廷之禄且胸中热血还未冷却的将士下令：“进宫护驾！”

　　“卓兄弟，其他就拜托你了。”临行前叶允向卓谦拱手一拜。

　　卓谦拍他的肩，用力点点头。“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本想劝你一道离开，但按你的脾气我也知道不可能。”他本想与叶允一道进宫，虽然他并不关心那个国主，但叶允的安危他却不能不顾。
　　可是看看还缩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们的江九万，想想还睡在内室的叶聆仙。他又明白此刻他最该为叶允做的。是护送这两个孩子去白池山醉星谷——他两位师父的隐居之地。

　　“只是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到我回来找你！”

　　叶允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他知道这个承诺恐怕很难兑现，却还是颔首道。“一言为定。”

　　卓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响过，叶允和几名执金吾的背影消溶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