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叹息录》偃师

2、红俏

　　江百安是一个很普通的郎中。
　　但又好像不那么普通。因为常留城外伏连镇的男人们上至八十下到十八，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丝嫉妒。
　　这当然和他的医术没什么关系——他的医术不能说不高明，但也不能说很高明。
　　但是他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娘子苏婉婉。这娘子以弯月为眉，以星为眼，以秋水为眸，以桃花为腮。
　　同时他还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儿子江九万。江九万不过七岁稚龄，项氏兵法倒背如流，信手捻题出口成诗，又善机变，连学堂的夫子也赞他将来必是出将入相的人才。
　　确实不能不令人嫉妒。
　　可惜一个太招人嫉妒的人通常活不太长。

　　这一日，苏婉婉做好的一桌饭菜已在灶上热了三次，江百安还是没有从百安堂回来。她心里隐有不详之感，把江九万托付给隔壁张婶代为照管，往百安堂寻江逸方去了。
　　谁知这一去竟连苏婉婉也数时不归。
　　巡夜人鼓已敲过了二更。张婶本欲让九万先去睡觉，自己到百安堂看看江氏夫妇究竟是有事耽搁还是出了意外。岂料江九万死活不肯上床，一定要跟着张婶去。

　　长街已是万籁俱寂。夜空里一弦明月，被硕大的暗月掩映着。暗月发出的那一圈琥珀色的光晕似要把最后那一弯清凉的月光也吞没。

　　江九万跟在张婶背后不住地哭。张婶忙安慰道：“九万莫哭，你阿爹阿娘定是有病人急诊耽误住了。”转眼到了百安堂门口，看门口挂着的绢灯尚未熄，张婶松了一口气。转身对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的九万道。“喏，你阿爹的药店不是还亮着吗。”

　　说话间张婶一脚已踏入了药铺，话音甫落定，就听到江九万撕心裂肺的哭声。

　　“阿爹！阿娘！”他一面哭一面越过了张婶冲进店里。

　　张婶抬眼一看，百安堂药铺的地面一道道血流蜿蜒的向着店门流过来，顺着血迹望去，赫然是江逸方和苏婉婉双双倒在血泊之中上，所不同的是江逸方脸上凝固的是一种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表情。而苏婉婉虽然也是七窍出血，神态却安详得多。

　　张婶哪里见过这样惨烈的画面，双脚一软瘫软坐在地上，一双手死死扣着门槛。艰难地克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九万不怕……过……过来。我们先……先回家。你阿爹阿娘太累了先睡……睡一会儿。明天就回家了。”

　　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也在门外响起。“我看你也累得很，不如别回家了，就在这里陪他们吧。”

　　江九万与张婶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极年轻极美貌的红衣女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漆黑的夜里她红色的纱衣看起来与地上蜿蜒的血似乎流成了一个颜色，暗红色的月光映在她苍白几近透明的肌肤上，说不出的妖异诡秘。

　　她手指也不知怎么地动了一动，张婶便靠在门槛那里再也不能动弹了，新鲜的血液逐渐从她的眼里，口里，耳朵里流了出来。江九万这时候已经完全被吓傻了，坐在血泊里呆呆的抓着他死去的娘的衣襟，看着面前这个红色的恶魔离他越来越近。

　　她走到九万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缓缓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江九万蜷缩在墙角，放大瞳孔里是极度的惊恐。“你……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唉……若不是你活到现在，我又何苦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害死他们的不是我，是你呵。”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倒好像地上几句尸体真是这个七岁孩童的杰作。

　　“所以你说，你是不是也应该下去陪陪他们呢？”女子叹一口气，用刚才同样的指法开始结一个手印，若有通晓秘术的人在场，便会知道她将要用的乃是秘术师大都会修习的一种初级秘术风刃术。它的施法时间较其他大型的秘术短，因为只需要结出三个很简单的手印。但是不管怎么简单的秘术都不会快得过弓箭抑或枪剑匕首，因此鲜有秘术师会成为暗杀者，因为他们不够快。

　　红衣女子显然不是普通的秘术师。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快。

　　但是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从她听到玉扳指划过弓弦弹出一个的清冽响声，到听到金属利器划破空气呼啸而来的声音，再到后背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结束的这段时间她觉得很长，可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结出第二个手印，也完全没有一点时间给她闪身避开。

　　其实她不用施法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掉眼前这个小孩，但她明白只要她的手指再稍微动一动。自己身上的箭将不只一支。

　　她忍住胸口和背上传来的一阵阵剧痛，转身冷冷地朝黑夜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了一眼。

　　“你是鹤雪者？”

　　“我不是，但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即使面对一个普通的羽族，也不要轻视他和他手里的弓。尤其，你依靠的是缓慢的秘术。”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温和但是有力。

　　她眉头微微一皱。“你是什么人？”

　　那个黑暗中的身影终于到了亮处，他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男人，正如她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女人。他说，我叫卓谦。

　　他的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地上那堆散乱的尸体似乎对他的心情没有任何影响。他笑嘻嘻的看着她，就像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他也从来没有趁她不备给了她一箭。

　　“卓谦……”她低低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似乎有些惊诧。突然她也笑了起来，而且还笑得很自然，就像她从来都是一个爱笑的温柔的姑娘。“我听过你的名字。”

　　“我叫红俏。”她冰冷的声音也变得暧昧又轻柔。“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你手里拿着弓干什么，你想要杀了我？难道我不是你的恋人么？放下它，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下……或是……”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卓谦的眼神晶莹得像要溢出水来，明媚之极，柔情之至。她墨绿的瞳孔变得那样幽深，似要把人整个吸进去。“躺下……”

　　“我不会杀你。”卓谦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

　　红俏唇边的笑意更浓，声音更加柔软，春笋一样的手指就要抚上他的面庞。——但却被他推开了。

　　“不要试图对我使用惑术，我不会杀你。你走吧。但是……”他厉声道“我也只会放过你这一次。下一次，别再让我看到你……”

　　红俏恨恨的看了卓谦一眼，又看了傻傻地坐在血泊里的江九万一眼。

　　“你会后悔。”她又恢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转身离去。

　　夜空中巨大的暗月那圈血一样的红色光晕似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