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青山松柏）》黑毛团子

5、第 5 章 “苗玉女士

　　“苗玉女士，你说你彩排期间除了十点多钟去过一次洗手间，其余时间都是在台下观众席看表演。”刘博翻着上一次的笔录。

　　“是的，关于彩排时候的情形你们问过许多次，而我也回答过很多次了，纳税人的钱就是这样让你们不停地重复同一个问题吗？”苗玉反问。因为从小学舞蹈的关系，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坐姿挺拔，仪态优美，但神情就太过倨傲了。

　　刘博笑了笑，温和地说：“别紧张，我们只是想问问在这段期间你们剧团有没有发生过特殊的情况，比如有没有人离场？”

　　苗玉想了一会，“没有吧，怎么你们怀疑是我们剧团的人做的？”

　　“我们只是按照程序需要了解每一个细节。”刘博笑着解释，“那么说，你期间一直没有离开过剧场，所以可以肯定你们剧团的人也没有离开过那里？”

　　“是的。”苗玉点头，“而且我们剧团也并没有一米七几的男人，我们剧团的男人都有身高要求的。”

　　刘博放下笔录本，收敛了刚才温和的笑意，犀利的目光看着苗玉，声色俱厉：“是谁告诉你凶手是一米七几的男人？”

　　苗玉一愣，她试图解释，“我听星豪的人说的。”

　　“我再问你一次，在你第一场彩排结束到第二次上台之间这段时间，也就是九点半十点这段时间，你一直都在台下看彩排的过程吗？”

　　“是的。”苗玉咽了一下口水。

　　“你撒谎。第二场彩排的时候，女主角被屏风砸倒，以至于第二场彩排是备选的演员替上的。这么重要的事，你上次却说整个期间没什么事情发生，女主角的表演很好，你差点被她感动？”

　　苗玉脸色煞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怎么会，可是第三场明明……”

　　“她的伤处理过之后没什么大碍，第三场的时候就坚持自己出场了，而你，从案发现场匆匆赶回去之后恰好错过了之前那场事故。”

　　刘博说完，苗玉趴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这时，林欢进来在刘博耳边说了几句话，又递给他一只小瓶子。

　　“另外我们在你家马桶里找到了这个瓶子，经证实，这只瓶子里残留的液体是□□，同时我们也从你以前的同事那里了解到，两个月以前你跟她确实做过私下交易。”

　　刘博顿了一下，两肘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有一点我一直不太明白，包厢服务生说九点二十几分的时候陆浩天已经到了洗手间，而戴帽子的男人，也就是你是九点三十几分才到的，进去之后很快又出来了。而在这之前陆浩天应该已经中毒了，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

　　苗玉从手臂之间抬起脸，她已经卸去了刚才的慌张无无措，平静地抬手梳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笑着说，“你猜，猜不出的话，就算这么多证据指向我，也还是没法证明凶手是我，毕竟，在我出现之前，他就已经中毒了；最多你们只能证明我有杀他的企图，但在我实施之前，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没准是他其他什么甲乙丙丁的情人呢。”

　　苗玉笑得灿若夏花。

　　再次找到杨程成，是在他的住处，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套，很老的装修，但收拾得却很整齐。

　　杨程成眼睛有些红，桌上放着一只包，里面零零散散收了一些东西。

　　陈冰简单看了一下，有几件衣服，几包拆开了的烟，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药。他拿起来看了看，都是降血压控血脂的一些个药。

　　陈冰打量着杨程成，“这药不是你用的吧。”

　　“原先给浩天准备的，他这几年忙着生意，应酬多，上半年检查下来有严重的三高。他很怕死，但是很多饭局没法推，一直坚持吃药控制着。”杨程成陷入了回忆，“他这个人特别不爱喝白开水，老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喝了就反胃，所以每次吃药的时候都要哄半天……”

　　“他每天吃药时间固定吗？”刘博看着衣架上挂着的黑色风衣。

　　“基本固定，一天三顿，晚上他常常有应酬，就总放在九点多钟。怎么了？”杨程成问。

　　刘博和陈冰互相看了一眼，“没什么，这件风衣你最近穿过吗？”

　　“没有，上个礼拜苗苗来看我，拿了几件脏衣服去帮我干洗，昨天才还回来。”

　　刘博戴好手套，把风衣装起来，“这件衣服借我们用一下。”

　　风衣上检测出了苗玉的头发，还有陆浩天的衣服纤维。

　　□□不是九点多钟下的，而是早在苗玉第一次去找陆浩天的时候就已经悄悄滴在杯子里了。她有信心陆浩天不到吃药的时间不会想到喝水，她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之后九点多钟她必须确认陆浩天是不是已经中毒身亡，以另外一个身份，所以她乔装了，有意让人看到凶手，为的是嫁祸给杨程成。

　　苗玉承认得很爽快。

　　“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你可以不回答。”陈冰说。

　　苗玉看着他。

　　“在杨程成之前，陆浩天有过不少情人，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杀他？他的外遇是男人还是女人，这有什么区别吗？一样是背叛。”

　　“我恨他。”苗玉说。

　　他？陆浩天还是杨程成？也许两个都有。然而比起陆浩天的背叛，她更恨杨程成。

　　从小她的性格不好，朋友不多，女孩子们嫉妒她漂亮，男生又不敢接近她。杨程成是少有的愿意跟她交往的人。父母离婚后，更是杨程成陪着她走过那段灰色的时间。她甚至想过跟杨程成过一辈子，但她不敢，比起做恋人或者夫妻，朋友更加可靠。爱情会分手，可友情不会。苗玉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陆浩天跟杨程成同时遇到危险，她大概会先救杨程成。

　　所以令她绝望的是，正是这样的杨程成，背叛了她。她不能原谅。永远不能。

　　“你现在怀着孩子，法官会酌情量刑的。”陈冰理着手上的材料，起身。

　　“不需要，孩子我没打算要。”苗玉面无表情地说，“听说同性恋会遗传。”

　　“随便你。”

　　苗玉捂着脸低下了头。

　　刘博的宿舍申请在刘局下班离开局里之后算是彻底没希望了，至少在他从交通队搬出来之后是没指望有着落了。

　　“明天周末了，你的申请还没批下来？”陈冰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

　　“除非奇迹出现，刘局早就下班了。”

　　“先搬到我那儿吧。”陈冰说，“我那套是二居室的，本来是跟一个同事合住的，两个月前他结婚就搬出去了，到现在还空着一间房呢。回头你再打个申请就直接住那屋得了，反正已经住进去了，先斩后奏，能奈你何？”

　　刘博看了他一眼，陈冰脸上是带着小小的狡黠的笑容。

　　“行，听你的！先斩后奏。”

　　刘博关好电脑，伸手在陈冰肩上重重一按。

　　陈冰的宿舍在离单位不远的小区里，小高层。他们那那批分下来的时候，单位里配置的宿舍已经都满了，于是就由单位出房租补贴在外面找了民用住房。

　　刘博东西不多，统共也就一些衣服和一箱子书什么的，生活电器原先都是单位提供的，一样都不需要带。不过也好，落得个轻松。

　　刘博收拾完房间，环视了一圈，还不错，该有的都有，电视居然还是30寸的等离子。

　　陈冰靠在门口啃着苹果，“冰箱里还有，要吃自己拿去。”

　　“吃这玩意儿干嘛，家里有酒吗？难得明天休息，晚上喝一杯？”刘博把书一本一本往书柜里放。

　　陈冰过来帮他一起理，看到一本史书，随手翻了本《战国策》，“看不出你还对历史感兴趣啊？”

　　刘博笑了笑，抱起书站起来放好，“你以为我想啊，上学的时候一学那些古代史近代史什么的就开始打瞌睡，那些古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奇怪，居然有人姓尸，还有什么樗里疾，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姓樗呢还是姓樗里。”

　　刘博抱怨得带劲，陈冰看他皱着的眉头，不禁笑了，“看你是深恶痛绝啊，既然如此还买这么多史书啊。”他的手指划过那一排的书，《史记》，《战国策》，《秦史》，《汉书》，《三国志》……。

　　“你以为我想啊？”刘博瞪了他一眼，“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不过果然还是看不进啊，翻了几页，看到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就开始犯晕。这不，现在就放着做做摆设好了。”

　　陈冰无奈地摇头，“原本还想借你几本书看看呢，我那儿就是书多。”

　　“文言文就算了，大白话姑且还可一看。”刘博摆手。

　　两人大笑。

　　睡了一觉，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刘博拉开窗帘，红红的大太阳藏在对面商务楼的后面，拉长了一切事物的影子。梦中曾经出现过的苍茫大漠的情形顿时又浮现在脑中。

　　刘博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陈冰说“进来”才转动把手进去。

　　陈冰的房间不大，但东西却着实不少。墙上挂着织锦绣布，有些微微发黄，桌上堆满了书，说不出哪儿多了东西，但就是看起来满满的。

　　陈冰转过来，他的脸在台灯的映照下，一明一暗。

　　刘博愣在原地，任凭脑中思绪奔流，那一刻，他竟分不清这究竟是在梦中，抑或是现实。记不清是何时，也曾有这样一个人，从案中抬起头看他，眯着眼扬着嘴角。

　　直到陈冰出声，这才把他唤醒。

　　“没什么，来看看晚饭吃什么。”他走近陈冰，桌上放着一只玉石的小兽，翻来覆去把玩了一番，“纸镇？”

　　陈冰笑着点头。

　　“老天，你居然还用这个。”刘博惊呼，“第一次看到大活人用纸镇。”

　　“咱是文化人，粗人是没法理解的。”陈冰出言嘲讽，被刘博白了一眼。

　　“这是什么？”刘博走到木架子前，上面架着一柄剑，看成色也知道年代久远，他问的时候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自古男人好刀剑，金庸古龙的小说之所以风靡，最终还是男人骨子里那种向往执剑江湖所致，豪情万丈，快意人生，情酬知己。

　　陈冰起身，大步走来，拿起那柄剑，在手上转了几下之后，抽出剑在刘博眼前乱挥了两下。

　　“穆公剑。”他看着刘博说。

　　“真的？”刘博接过来凑近了仔细瞧着，“这真的是传说中的穆公剑？”

　　“当然——假的。我妹妹从古玩市场淘来的，卖的人说是穆公剑，她居然相信了，买回来就扔我这儿了。”

　　刘博缓缓抚摸着剑身，闭上眼，感受着手上传来的丝丝凉意，那种粗糙的，冰凉的感觉，仿佛一下子把他带到了那个旷古乱世。有人抱着这把剑一步一步登上高位，有人抱着这把剑呕心沥血开天辟地，有人抱着这把剑临渊悲吟以祭知己。

　　晚上买了点熟菜，家里还有几瓶啤酒，是上回陪新郎过最后一个单身夜的时候喝剩下的。

　　两人直接就着酒瓶碰了一下。

　　“可惜，没有烈酒。”刘博咂了一下嘴，“这啤酒啊，喝起来就是不带劲儿，本来想买点白酒的，结果都不够烈。”

　　“口气不小。”陈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说看，要多烈？”

　　刘博眯起眼睛，“要，一口下去，从嘴巴一直烧到肠胃，烧到四肢，五脏，六腑。”

　　陈冰竖起食指对刘博抿嘴笑着说：“你等着，等着。”说完起身进了房间。

　　很快出来了，手里拎了一只白色的塑料壶。

　　“你尝尝这个。”他挑挑眉，给刘博找了个酒盅倒上。

　　刘博狐疑地看看他，端起酒盅先闻了闻，酒香确实诱人，这才一口下肚，顿时一咂舌，“啊”了一声。这酒一下肚，顿时觉得从口腔上颚，舌头，喉咙，食道和胃，一路跟点了火似的火辣辣的，烧完之后满口留香。

　　“过瘾！”刘博两眼放光，瞅着陈冰手上的酒壶，“再来！”

　　陈冰抬起下巴看他，侧了脸偷偷笑着，“算你识货，一般人我可不拿出来，这酒外头可买不到。”

　　陈冰捧着酒壶伸手过来倒酒，被刘博一把抓住，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