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孩》波墨

2、“他又瞒着我” 林婴没有销

　　宿醉之后又在沙发上窝了一宿，蒋珂喉焦唇干、头痛难当。只保留了一条聊天记录的微信界面一片死寂，蒋珂点进对话框，又迅速用力按灭屏幕。

　　卧室门打开，女人身材高挑、长发披肩、步履轻快。

　　“Kathy还在睡觉，你把袜子穿上”，唐凯莉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人，语气熟稔，“怎么样？和好了吗？”。

　　蒋珂穿着背心长裤，光着脚丫，背靠沙发双腿曲起，两只手紧紧握着手机。他闻声抬起头，眼里通红一片。

　　凯莉有些心疼，也有点好笑。走向餐桌倒了一杯温水，在蒋珂身边坐下，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没再发消息来”，蒋珂喝了水，嗓子却还是沙哑。凯莉忍住笑，非常耐心地回应弟弟：“他昨天没跟我say goodbye就挂了电话，我猜他可能是生气了。”

　　“他凭什么生气！明明我！才！”蒋珂用力吼出前半句，后半句却彻底失了声。

　　卧室门“砰”一声弹开，少女头发蓬乱、怒气冲天。“Kev你真讨厌！失恋了很了不起是吗？昨晚鼻涕眼泪弄我一身我原谅你了，现在才几点，你竟然又开始大吼大叫！”

　　蒋珂霎时涨红了脸。凯莉笑着站起身，走过去亲了亲妹妹的脸蛋，转身和她一起看向蒋珂。黑发和金发交织，在晨光中荡起涟漪。

　　“是，谈恋爱真的了不起。”

　　***

　　为了安抚失恋的弟弟，唐凯莉在蒋珂这里多留了一个白天。Kathy起床气消了之后因失态而感到难为情，对蒋珂的态度尤其温柔。

　　可蒋珂依然不好。他认为林婴应该像上次一样，立即来电、深刻反省、郑重道歉，自己再本着爱与理解，对他宽宏大量地网开一面。然而已经整整一天，林婴不仅没有积极悔过，甚至连日常微信也不发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Kathy去系里报到，凯莉站在衣柜前帮弟弟挑选要装箱的衬衫。蒋珂的正装和外套都是出国前林婴亲手准备的，数量不多，但剪裁考究、面料上乘。“我依然觉得，林婴并没有意识到你在生气。而且他很可能误会了你跟Kathy的关系。”

　　蒋珂斜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那我可真是一片痴心喂了狗”。

　　“请说普通话”，凯莉笑着招呼弟弟过来叠衣服，自己端起咖啡杯在床边沙发坐下，“是谁说自己成熟稳重善解人意的？不管你们两个谁误会了谁，作为更成熟的那个人，你都应该主动一点。”

　　蒋珂随手拿起一件衣服缓缓展开，柔软的牛仔衬衫，林婴喜欢的牌子。当时蒋珂刚刚完成C大的入学申请，准备参加第二次冬令营集训，林婴因为转年就要去欧洲，所以一直忙着给蒋珂准备上大学需要的新装备。蒋珂记得那位女销售很年轻，跟林婴也熟络。她一边帮自己整理衬衫，一边说看看这一家子，兄弟两个都这么英俊。蒋珂那段时间特别在意“名分”，最不乐意别人说他是林婴弟弟。当即拉下了脸，语气也很有些生硬：“我们不是。”女销售停了手，有点尴尬地看向林婴。林婴那天心情似乎特别好，伸手顺了顺蒋珂头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接了一句：“对，这是我小朋友。”

　　“Kev，在想什么？”凯莉轻轻搅动杯中咖啡。

　　手机突然震动，蒋珂几乎是飞一般扑过去一把抓起。

　　“没什么”，蒋珂瞪大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主动了也没用，在他心里我就是个小孩。”

　　“另外，喂了狗是普通话。”

　　唐凯莉走后，蒋珂又花了两天时间陪Kathy逛校园，熟悉周边环境。Kathy比蒋珂小两岁，是C大一年级新生。因为蒋珂要回国交换便暂住蒋珂公寓。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到这位堂哥，就遇上了他的“人生大事”。

　　那天中午凯莉载着Kathy从外公家出发，傍晚时分抵达C大。早上蒋珂发消息说下午泳队聚会可能回不来，凯莉便领着Kathy轻车熟路地直接上楼。客厅确实没人，但书房隐隐有响动。凯莉推开门，只见蒋珂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拼命写字，写完一张，扔掉一张。Kathy走过去，看到满桌满地，都是演算纸。

　　蒋珂抬起头，看见凯莉和Kathy。他先站起来拥抱了妹妹，说欢迎来到C大，然后走到凯莉跟前，还没开口，眼泪就直往下掉。凯莉抱住蒋珂，轻轻拍他后背，蒋珂用下巴抵住凯莉肩膀，委屈得像只小狗。Kathy听见蒋珂跟凯莉说：“他又瞒着我。”

　　后来就是酒吧了。这件事是Kathy提议的，作为一个永远都有人追的混血美少女，失恋这种小型创伤，在认识新男孩的瞬间就能即刻痊愈。但她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第一，蒋珂伤心得这么认真，第二，蒋珂从没喝过酒。

　　走下图书馆的大台阶，Kathy忧心忡忡地问蒋珂：“Kev，回北京了你住哪里？”蒋珂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妹妹，一脸满不在乎，“我在北京生活了18年，不怕没有地方住。”

　　安顿好Kathy之后，蒋珂改签机票，提前离开了生活两年的C大校园。

　　C大是蒋珂父亲的母校。当年还在读研究生的蒋珂父亲与前来校园观光的北京姑娘蒋铱一见钟情。蒋铱回国，两人继续跨洋热恋，终于在蒋珂父亲毕业后一同在中国定居，结婚生子。蒋珂在宽松、优渥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直到七岁那年，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带走了蒋珂的爸爸妈妈。

　　蒋珂没跟前来处理后事的姑妈回美国，他选择在北京和舅舅蒋铮一起生活。蒋铮年轻、单身，舅甥俩人关系一直很好。只是随着工作日渐忙碌，蒋铮能陪伴蒋珂的时间慢慢变少。蒋珂开始在放学后学奥数，在周末和寒暑假练游泳。最终在无穷无尽的习题和无休无止的训练中度过了童年时光，从一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男孩变成了性格沉静、少言寡语的中学生。

　　遇见林婴那天蒋珂第一次去出版社。

　　本来是要去长训的。蒋铮把蒋珂送到大门紧闭的游泳馆时才反应过来，前晚家长群里通知设备检修放假一天，加班到10点才回家的自己根本没有看见。再送回去是来不及的，想到社里这段时间常见到小孩跟着家长来上班，蒋铮挂挡转向，一脚油门把蒋珂带到了工作单位。

　　蒋珂不大情愿，他开学就要上初三，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出版社的叔叔阿姨们很热情、问他很多问题，他不习惯，也不想说。他跟蒋铮说要回家，理由是出版社门口可以坐地铁，而且编辑部没有空桌子，他不能随便坐在别人座位上。

　　蒋铮没同意。他把蒋珂领到隔壁期刊编辑部，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指着那张一尘不染、空无一物的大桌子说，坐这里，这个部门今天休假，而且这张桌子的主人也不在这儿办公。

　　林婴推门的时候蒋珂就听见了，他没抬头。这个办公室今天不上班，如果是来找人，没见到要找的人就应该关门离开，大人不应该拿工作上的事询问一个小孩。

　　可对方在敲门。

　　蒋珂抬起头，突然意识到来人不是访客。那双眼睛在观察他，带着点揶揄的笑意，仿佛在说，这是我的办公室，你是谁？蒋珂有点紧张，但并不害怕，他立刻供出蒋铮，同时做好准备等对方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但那个人没有和他对话。

　　蒋珂那天下午有点走神，每算出一步总想抬头看看。那个人身边的窗台上有一条漂亮的小金鱼，在他进来之前蒋珂一直没有发现。

　　蒋珂提前一周回到北京，以交换生的身份住进了A大的留学生公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