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孩》波墨

3、“你在等我？”

　　林婴放下手机，自然地接过餐桌对面设计师的话题，聊起近期一件颇受争议的当代艺术作品。他其实有点想给严宇打电话，但又不知道还能问些什么。犹豫了一顿饭的时间，最终只回了信息让严宇多照顾蒋珂，在严宇秒回“遵命”后又追加了一条——“他来报到了告诉我”。

　　施工队一直干到将近十点才收工，林婴不想回家，决定去编辑部写完新闻通稿。这间办公室和6年前相比没太大变化。林婴的桌椅在他正式入职并担任副主编后换了一套新的，主编办公桌还是原来那张。章教授来出版社开会时偶尔坐在桌前签字，其余多数时间里桌上都码放着可供随时查阅的文件资料。

　　林婴当然是走过来查资料的，他拿起新近打印的江氏基金会介绍，却第一千零一次想到蒋珂。

　　那天下午林婴把排版文件发给作者，又整理了一会儿会议照片，准备关机回家时才想起蒋铮的儿子还在旁边坐着。林婴转身回头，看见导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立着的平板，先前一直奋笔疾书的小孩枕着胳膊趴在平板后面，看样子竟像是睡着了。

　　林婴觉得好笑，站起来悄悄绕到小孩身后。书桌上的习题集和草稿纸摆放得整整齐齐，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结结实实地趴着，细长的胳膊下面压着几张散页的印刷水彩画。

　　平板里的示范视频播到一半，两个耳机一个被小孩捏在手里，另一个挂在他耳朵边上将落未落。

　　林婴忍住笑，轻轻摘下摇摇欲坠的耳机，低头时又看到桌脚边还躺着一张水彩纸。那纸沾满了橡皮屑，纸面皱皱巴巴的，上面已经画了一些铅笔线条，看不出什么具体形状，只有右下角一行字写得既工整又漂亮——蒋珂初二一班。

　　林婴正打算弯腰捡纸，不想蒋珂猛地坐了起来，直挺挺地，像是睡懵了神，没看林婴，也没说话。林婴伸手递去耳机，蒋珂转过头，额头上挂着道一时半会退不下去的红印子，额前绒发也被汗水打湿拧成了绺。林婴指着平板上正在播放的视频问道：“你在学画画吗？”

　　“不是”，蒋珂使劲揉了揉眼睛，在桌面胡乱翻动几下后一把捞起掉在地上的水彩纸，反扣在办公桌上，“是暑假作业。”

　　“我让蒋铮帮我画，他不会”。

　　“我帮你吧”，林婴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出他放在出版社的一套水彩画具和写生本，“是要视频里那种风景吗？还是画什么都行？”林婴想画蒋珂，但又觉得让蒋珂交自画像上去应付老师未免有些过于夸张。

　　蒋珂一张张翻过林婴的日常练笔，街边的小猫、窗外的大树、办公室里形形色色的人，随便哪一幅都能完美充任他的暑假作业。

　　“视频里的风景，要画得一模一样。”

　　林婴在主编工位上坐下，蒋珂拖过林婴的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他对着视频起稿。这是一张入门级别的水彩风景画，林婴却按部就班画得认真。铅笔勾出远山和前景湖面，刷水铺开天空，正当画面徐徐展开时，林婴手机铃声响起，是大师兄的电话。

　　“好了，我得走了”，林婴涮干净画笔，扭头看向旁边一动不动盯着画纸的蒋珂，“晚上师门聚会，明天再来给你画完。”

　　林婴收好画具，把画纸平摊在自己桌面上，又把遥控器拿给蒋珂，交待他走的时候别忘了关灯关空调。进电梯时林婴看见蒋铮听着电话从对面会议室出来，正想跟他打声招呼，电梯门却自动关上了。

　　蒋铮选题会开了一半接到作者来电，走出会议室时瞥见进电梯的人像是林婴，突然想起蒋珂被自己安顿在林婴办公室，便赶紧慌慌张张跑进隔壁。期刊编辑部的主编办公室亮着灯，蒋铮推开玻璃门，看见蒋珂一个人坐在教授办公桌前算题，林婴桌上放着一张画了一半的水彩画。

　　“蒋珂？”蒋铮不确定蒋珂有没有碰上林婴，试探着开口叫他。蒋珂抬起头，指着林婴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让我明天再过来一趟”。

　　那个暑假，林婴工作时多了一位“同事”，工休时多了一个玩伴。

　　蒋珂每天上午训练结束后换两趟地铁到出版社，林婴算好时间候在门口保安亭接他。两人一起冲进社内员工食堂迅速搞定午饭，再顶着大中午的太阳一起冲向附近商场，一头扎进电玩厅昏天黑地玩到将近一点，才恋恋不舍地走回去“上班”。

　　林婴到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提议让蒋珂跟他去打电玩的场景。

　　那年暑假VR游戏开始流行，出版社旁边商场的电玩厅里也加装了VR专区。林婴觉得新鲜，午休时去过几次，结果某天一不留神就玩过了时间。林婴在编辑部实习不用坐班打卡，偶尔误点也不至影响工作，他自己并没把迟到当回事，还本着“既然已经……”的心情干脆加码又多玩了几把。那天回到社里已经两点多，林婴推开玻璃门，看见蒋珂坐在主编工位后面，手里没拿笔，正抬头看着他。

　　当时两人已经认识了好一段时间。水彩画完成之后林婴问蒋珂以后还来不来，蒋珂刚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告诉林婴下午可以，从此每个工作日的下午一点他都会准时出现。林婴不知道蒋珂上午在干嘛，也没问，只在蒋珂每天满头大汗推门时披上一件衬衫，再按开冷风空调。林婴在第一天见面时就发现蒋珂是个学霸，那本写了一下午的习题集是高中奥数真题，也发现蒋珂似乎没什么朋友，他没有手机，电话手表只用来跟蒋铮联系，那天坐在林婴办公室，除了进门和画画时的两句，整个下午都没再说过话。

　　“你怎么不来上班？”蒋珂看着林婴，似乎有些生气。

　　“你在等我？”林婴感到诧异，以为蒋珂有事找他，随口就回了一句。

　　可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蒋珂瞬间满脸通红地垂下了眼睛，像是被问得不知所措。

　　“这次又要画什么？”林婴反应极快，他拉开自己座椅，又随手按开空调，接着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

　　“你有没有玩过VR游戏？旁边那个商场里就有。我刚在楼下碰到你爸，他说今晚要加班，还问我能不能带你到食堂吃饭。咱们两个待会儿出去吃啊，吃完了顺便玩一会。”

　　林婴看着蒋珂的神色变了几变，心想自己恐怕要被学霸拒绝，蒋珂却突然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很开心。蒋珂不仅脑子聪明，身体协调性也好，虽然是第一次玩儿，但很快便摸到了诀窍。林婴前几次都是一个人来的，这次发现双人游戏居然更有趣。两个人的快乐情绪互相感染，不管是通关了还是阵亡了，都会看着对方开怀大笑。

　　第二天上午林婴在茶水间碰到蒋铮，跟他说了前晚带蒋珂打游戏的经过。蒋铮非常惊讶，说蒋珂回家什么都没说，问他也只说哥哥带着出去吃了顿饭。林婴听了忍俊不禁，说就知道蒋珂不会告诉他，又开玩笑地“教育”蒋铮，让他回家多跟儿子交流，有空多带儿子出去玩。还说之前以为蒋珂不爱说话，结果昨晚一个小时比在办公室里坐半个月说的都多。

　　蒋铮听完，神色有些犹豫，终于还是叫住了准备转身推门的林婴：

　　“蒋珂不让我告诉你，我是他舅舅，不是他父亲。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