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孩》波墨

1、“没见到，我回来了”

　　“也睡太早了吧今天”，林婴抬头看了一眼行李转盘，再次点开视频通话。屏幕上是自己连续几天缺觉少眠后苍白的脸。林婴微微移开摄像头，用手机对准洛根机场灯火通明的到达大厅。

　　屏幕突然转暗，系统提示对方已切至语音。

　　林婴皱眉。

　　耳机里一片嘈杂，远处似乎还有音乐。

　　“蒋珂？”

　　“你好，蒋珂现在没办法接电话。”听筒那头是一位年轻女子，说普通话，声音悦耳动听。

　　“你是谁？蒋珂在哪儿？”

　　对方打开摄像头。

　　屏幕上，蒋珂双手环抱着一个金发少女，在一片五光十色里正醉得满脸通红。

　　“TIN TIN”，女声平静继续，“一个酒吧。”

　　林婴几乎没等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恰巧梁谦的微信在此时弹出，说自己已经回到北京，问林婴是否下了飞机，又说祝小婴假期快乐。

　　林婴用最快的速度取消了接下来的所有预定，改签最早一班回国的飞机，拿起行李箱转身向机场酒店走去。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林婴站在玄关，心口一片茫然。他从侧兜摸出手机回复梁谦：

　　——我也到了。谢谢。

　　***

　　林婴栽倒在床上一口气补完了这些天欠下的睡眠。睁开眼时窗外云霞漫天、华灯初上，楼下街坊们互相招呼的声音隐约可闻，是北京盛夏的傍晚。林婴搓了把脸，捞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项目群里工作按部就班、井然有序。梁谦在一个小时前发来语音，说新方案的施工图已经完成，材料进场后就能开工，顺便推荐了一家他在波士顿开会时去过的餐厅。紧接着是严宇，要林婴代问“小神童”好，后面还跟着几个[坏笑]。

　　没有蒋珂的消息。

　　聊天记录停在今天早上。林婴在飞机上做了十几个小时的心理建设，终于决定直接问问蒋珂——万一不是呢？

　　——是女朋友？为你高兴！

　　那会儿是清晨六点，波士顿下午五点左右，蒋珂的训练时间。没想到信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蒋珂就回复了。

　　——对不起，哥哥。

　　林婴点进蒋珂头像，半年可见的朋友圈里空无一物，背景上哈利波特城堡在夜幕下闪着金光。林婴想起两人在环球影城拍了很多照片，蒋珂想用双人自拍当背景，林婴没同意。

　　“兄弟合照啊！别人看不出来！”那时蒋珂歪头看向他，目光灼灼如星。

　　林婴退回聊天界面，点开严宇的对话框。

　　晚说不如早说，反正总要告诉他。

　　——没见到，我回来了

　　——？什么意思？你在哪儿呢？

　　严宇永远快得像在微信买了房。

　　——在家

　　——？？为什么？？蒋珂呢？

　　——下了飞机打电话给他，他正抱着女朋友在酒吧喝酒

　　聊天界面上的“严宇”和“对方正在输入…”交替闪动，林婴仿佛看见自己这位好友写了又删，删了再写。

　　——啊啊啊，突然发现今天出门没带钥匙！去你那儿对付一宿呗？半夜敲门我妈又要[咒骂][咒骂][撇嘴][撇嘴]

　　林婴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

　　——也不会太晚，补完去年的教案就回！12点前肯定到[加油][加油]

　　A大即将迎来教学评估，日常散漫的青年教师严宇一整个暑假都在还债。看样子教学日历已经补完了，现在正在补教案。

　　林婴有点感动，也有些无奈。严宇在哄他，可惜手法实在不佳。

　　——你家钥匙我有，到楼下打电话扔给你[呲牙][呲牙]

　　严宇来得很准时，进门时手上拎着两盒外卖，一个劲大喊饿死了饿死了一晚上没吃东西教学评估丧尽天良。

　　“我还好”，看着餐桌前热火朝天狼吞虎咽扮演人间开心果的发小，林婴忽然决定直接坦白，“之前不是没想过他其实还是喜欢女生，只是有点太突然。而且是在我特地跑去找他的时候，就比较尴尬。”

　　严宇停下手中碗筷，抬头看向林婴，表情楞楞的，没有说话。

　　“放心吧。我都多大了，不会再像当时那样了。”林婴被严宇看得微微发窘，转身想避开他的目光，“我去给你接杯水。”

　　“你回来，我不喝”，严宇叫住林婴，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那你……”

　　“还喜欢他”，也许是发现坦白让人轻松，不等严宇想好措辞，林婴就承认了。

　　“如果他愿意，我也会像之前那样继续对他好、照顾他。不过他除了对不起外什么都没说，所以”，林婴自嘲地笑了笑，“可能并不想继续跟我做兄弟吧。不知道下学期还会不会回来到你们学院当交换生。”

　　林婴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不错，因为严宇没留下过夜，当然也没拿走钥匙。

　　又睡了一天之后林婴提前销假上班。他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在出版社的期刊编辑部，为艺术博物馆策划展览时偶尔也在馆内办公。这是一本学术期刊，在艺术评论界享有盛名。林婴在大四上学期以面试第一名的成绩直升本校读博，随即被期刊主编、也是自己未来的导师——A大章教授派到出版社实习。一开始每周只去一两天，做年轻人擅长的新媒体运营。毕业论文写完后林婴开始每日到岗，很快就熟悉了从组稿到发行的全部工作流程，成了编辑部的主力。

　　那年暑假编辑部在滨海胜地举办学术研讨会，林婴作为工作人员首次参加业界活动，场内场外忙活了一周。会议结束后全体放假一天休整，林婴上午睡了个懒觉，中午有位作者发邮件来说想看更新后的排版文件，林婴没什么事，又惦记着养在窗台上的金鱼，吃完饭骑上自行车就出发了。

　　七月初的北京总是晴天。午后的编辑部明亮安静，林婴穿过同事们堆满书刊文稿的工位，推开主编办公室的玻璃门。

　　办公室的灯亮着，一个半大的小男孩，约末十四五岁，正坐在章教授的桌子上奋笔疾书。

　　林婴停在门口，轻轻敲了敲玻璃。

　　小孩抬起头，因为热或者紧张，脸颊红扑扑的，说话却很冷静：“蒋铮让我坐这。”

　　林婴点了点头。

　　出版社的工作环境相对宽松，寒暑假时常有同事临时带孩子过来上班。蒋铮是隔壁图书编辑室的骨干，林婴和他打过几次照面，人长得很帅，看起来也年轻，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做作业吧”，林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空调，转身在自己电脑前坐下了。

　　后来林婴每次回想起跟蒋珂的初次见面，都要将当时没把人赶走的原因归结为：一，蒋珂的淡定唬住了他；二，蒋珂长得太好看了。

　　青春期的男孩开始发育，褪去了婴儿肥。鼻梁、颧骨、下颌已经显出挺拔的轮廓。眉峰高挑、眼神清亮。只有依然圆润的眼角和红润的嘴唇让人还能依稀想见小时候虎头虎脑的可爱模样。

　　林婴从小画画，从没画过这么漂亮的小孩。

　　林婴在编辑部签发了下一期的拟刊登稿件，之后赶去艺术博物馆和梁谦派来的驻场设计师共同商讨展览空间改造的施工细节。吃晚饭时严宇发来微信：

　　——蒋珂确认了交换生录取通知，同时提交了公寓申请。他要住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