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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神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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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班结束的时候,虞啸卿来昆明参加结业仪式,顺便出席中美联席会议。到了培训学校,他一看见我,就来捏我的脸:“胖了,也白了,果然是到昆明游山玩水来的。”
仪式结束以后,他的几个同学攒了个酒局,硬拉他去。虞啸卿最怵这个,连连推脱,可架不住对方人多,他最后只得将我一指:“我答应带她去逛公园!若去不成,她又要闹!”
我内心翻江倒海,脸上却还需保持微笑,应付那些老黄埔八卦的目光。最终他们一脸了然,作鸟兽散了。
我内心愤愤,打定了主意不还他钱——成天拿我当挡箭牌,败坏我的名声!幸而我在这个世界也不需要名声,打完仗我就要回家的。
我跟他到停车场,却从司机那拿了钥匙,径自往驾驶座上一坐:“走吧?大官人!”
虞啸卿一头雾水:“去哪?”
“逛公园!”
他无奈,只好坐了上来。
公园的栀子花开了,空气浸满了清冷的香气。虞啸卿敲敲车门,让我在花树最盛处停了车。他跳下车来,仰头望着满树白花在枝头的微风里摇曳,心旌好像也被曳走了,掉进了自己的结界里。
“昆明的栀子花,开得没有长沙好。”他折下一枝来,拈在手里,失神地凝望着层层掩映的洁白花瓣,就像神女遗落在沅水之畔的玉坠,晶莹无瑕,不染纤尘。
“那年在武汉,栀子花也像这样,白得耀眼。”他低头喃喃着,声音轻轻的,目光变得那样温柔,就像楚地妩媚的春山,山头缠绕着终年不散的云雨。
“竟然已经到了民国三十二年的五月,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长久的岁月……我都快不记得你的样子了……小川,我好想你。”
那目光终于变得凄惶悲怆,两滴泪落下来,烫伤了皎洁的花瓣。
我倚在车门上,不敢出声,也不敢呼吸。他的悲伤就像滔天的洪水席卷而来,压得我都喘不过气。
听说,她生得极美。可是到最后,战场被日军的飞机炸过一遍又一遍,连尸身都辨认不出来了。
那样年轻而美好的生命,一下子就在战火中消逝了。
他说,那一仗打得异常惨烈。虞啸卿重伤昏迷被抬下前线,甚至没来得及再看她最后一眼。听后来收殓的人说,战场上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那么多人,连身份都无从分辨,只能埋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究竟是谁。
战时的山川,无以为祭,他们便向碑陵抛下大把的栀子花。白色的花覆在冷冷的石碑上,覆在镌刻的姓名上,风雨枯荣,朝生暮死。
他喃喃着,像死啦死啦的低语。他望着他的小姑娘,就像她的灵魂附着在白色的小花上。
“你倒好,一战成仁,壮烈千秋……只留我一个人在这,蹉跎岁月,一无所成……”他低下头,珍重地将那枝花别在斜皮带最胸前的扣眼里。“我们会再见的,很快,很快我就来找你了……等我打完这场该死的仗,你等着我,小川,你等着我……”
他擦干了眼泪,再上车时,好像已经丢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行尸走肉般就在这世间尽他该尽的本分。尽完了,他也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死去了。
我转头望他,说:“跟我说一说她吧。”
他看我一眼,看到我眼底澄明的悲怆,他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心底的悸动像从死灰中复燃的火焰,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同任何人提起她,就像她已经被全世界遗忘。人只有被遗忘时才走向死亡,她在他的世界里被彻彻底底地遗忘,他从不向任何人说起,也没有人敢向他提起,于是她也就走向了彻彻底底的死亡。
可是如果,如果还有人记得她,如果还有人说起她,就好像她还活在这世上,只是出了趟远门。他见不到她,却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她永远活在故人的记忆里。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虞啸卿思索很久,才沉沉开了口:“她是神女。像云彩一样,风一吹就飘走了,雨一打就散开了……来如春梦,去似朝云。她太清明,不似尘世里的人。”
我开着车,在昆明僻静小巷子里绕了很久。他无知无觉,跟我说了很多。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淞沪战场上。那是中国的凡尔登绞肉机,残酷之甚,在八十多年后提起我都还是会心如死灰。
虞啸卿带着仅存的小半个团在残破的堡垒中坚守——那时都是巷战,他们据险而守的堡垒也不过是个银行。那时淞沪都已经打疯了,几万几十万的人填进去,不过几天的功夫也都化作了飞灰。没有物资,没有后援,电台被炸毁后,这支残部已被上峰默认为全团尽墨。他们被遗忘在战场中央,那是真正的孤岛,四天的坚守之后,他们已经是弹尽粮绝。虞啸卿分配好最后的弹药,预计打光子弹以后,就率全部以死殉国。
可孤岛被打开了一道缺口。305团与日军激战正酣,日军左翼却开始哗然,哗然之后是调转枪口的阻击。他几乎不敢相信,在这样的绝境里,还有友军来援。
虞啸卿一股作气,率残部冲出堡垒发起了反冲锋,与友军里应外合,生生在日军左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到了近前他才看清楚,所谓的援军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领着半个团的兵力,紧紧咬在日军后头穷追猛打。她背上背着一支打空了的中正步枪,怀里抱着一支□□,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打得很是凶猛,根本就是悍不畏死。有这样的长官,她带的兵也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子弹打光了,就跟鬼子拼刺刀,直拼到流尽最后一滴血,都还是跟鬼子死死缠斗在一起的。
虞啸卿说,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被深深地吸引了。他们在战场上交付生死,也交付了灵魂。
那是两个那样相似的灵魂,都在燃烧,都在怒放,于是一个点燃了另一个,在那个晦暗动乱的年代就像流星与烽火,照亮了无望的漫漫长夜。
她的团也被打散了,团长、团副力战殉国,她拢了拢还能动弹的弟兄,甚至把另个团、另个师的弟兄都拢到一起,汇成了一道灰色的洪流,她立誓要带他们突围出去。
于是她领着这支洪流在敌占区穿越层层封锁,中途也解救过像305团这样被世界遗忘的孤军,他们都加入了她。洪流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就这样一路打出淞沪战场。
突围以后虞啸卿才知道,她是财政部林次长的孙女,父母都在北伐战场上殉国。她也是个倔强的性子,念完高中就投考了军校。七七事变打响时,她从军校毕业还没两年。
后来虞啸卿向上峰争取,把林慕川调到了他的麾下。他那样清高的人,凡夫俗子根本入不了他青眼。可是他看上的人,交了心,照了魂,就是一辈子。
后来他们一路退一路打,一直打到徐州。1938年,台儿庄会战打响。305团守的北门被敌军突破,她一个人,扛着一把枪就敢冲入敌阵去炸坦克。虞啸卿气得扛着冲锋枪去捞她,结果两个人炸了坦克,却被步兵困住,要不是张立宪带人来接应,他们真的要死在一处了。
就是那个时候,他们被日军打得步步后撤,在坑道里躲炮的时候,她说想看烟花。虞啸卿说,打完这场戏,就带她回湖南,看浏阳花炮。其实那时候,他想的是等打完了仗就娶她。他们早已经在战火中许了生死,也许下了那虚无缥缈的后半辈子。
可那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战死了。
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算下来,还不到一年。
可她把他的心都拿走了,从那以后,他心里再容不下别人了。
虞啸卿现在很难过,他总是这样,只要一提起她,他就变得很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无从置喙,那是他们的故事,从头至尾都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我那天开着车走了很久,一直开出昆明城,开到了滇池边上。虞啸卿说,他大概是魔怔了,看到滇池就想起武汉的东湖。在武汉修整时,他们曾短暂地相守过。他带她到东湖去,看过晚樱,看过栀子,看过漫山遍野的绣球花。他们在那里留下了唯一一张合照,照片上的人那么年轻,充满了希望,站在绣球花海里,绚烂耀眼。
他漫步在湖畔的绣球花海,我远远望着他,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灵魂伴在他左右。模糊的视线里,他站在花海中,轻轻笑了起来,就像她还在他身边一样。笑靥上渐渐落下两道泪痕,他跪在花丛里,失声痛哭。
明艳的日光在他周身流转,那是花的精魂,神女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