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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我们的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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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昆明前我死气白咧去找虞啸卿借钱,说是差旅费不够,他抬手就要打我,我忙抬手去挡,但落下来时只是狠狠捏了捏我的脸,问:“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仍捂着脸,委屈道:“法币贬值得厉害嘛,昆明物价高的咧!”
他现在看上去极想踹我,看着我的神情像看个公款旅游还吃喝的腐败分子。可我是找虞啸卿借钱,又不是挪用公款,故而顶多沾上一点生活奢靡,谈不上贪污腐败。
我只好继续磨他:“我给你又当参谋又当副官,你只发我一份工资,这叫剥削!你还欠我很多加班费外勤费咧!”
虞啸卿眼皮抽了抽,“哪来那么多歪理?当心让宪兵抓进去!”
大概是封口费,他在裤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法币塞给我。这大少爷家境殷实的很,军饷放在他口袋里也是贬值,还不如我替他花出去!
我欢天喜地跑出去,留下一句:“下个月发了饷就还你!”话是这么说的,可薅地主少爷的羊毛我才不还呢!
多亏了这笔钱,我在昆明的裁缝铺订了一套极好的衫裙:淡粉色缎子面小衫,衣身绣着紫色的芍药和花蝴蝶,裙子是素白的筒裙,裙摆绣了一枝桃花,还有点点纷落的花瓣。
第二天上完课我到裁缝铺取了这套衣服,换好衫裙,就到翠湖去等澹台玮。
今天的春风格外和暖,就像回到了我在长沙读书的日子,野花一簇一簇开着,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着光亮,遍地醉人春风……
我喝完一杯茶,澹台玮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同学,他一一向我介绍:“这是我的表哥严颖书,六月就毕业了。这是我的表妹孟灵己,今年高三,也要考联大。这是我的表弟孟合己,刚上初中。”
我扑哧笑出来:“你怎么这么多表亲?”
他忙解释说:“我母亲姊妹三个人,关系都是极好的。我们在一起上学,不上学时也在一起。”
这话说完,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我问:“他是不是平常也这么死心眼?”
孟灵己咯咯笑起来:“玮玮哥实诚得很!”闹得他有些不好意思,白净的脸红了起来。
我们一起往西南联大走去。途中他们又问我学生从军都做些什么,我说每天都在写报告,做文书工作,或者帮长官跑跑腿。长官们都不愿派我们上战场,说战后的建设我们还要派上大用场。
澹台玮说:“当译员,肯定是要上战场的。”
“可不是拿着枪往上冲的那种,他们都不让我们往上冲。”我纠正道,“只不过仗打到最后,每个人都得往里填——那是十分危机的情况了。”
我又想起跟死啦死啦一起冲南天门。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去军需官家里做鸭?我望着昆明湛蓝的天空和遍地的野花,总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我已经抓不到他了。
他们又让我讲打仗。我觉得在这些学生面前讲打仗总逃不过吹嘘的嫌疑,可一年前我还跟他们一样,也是学生,想起来还真是如同隔世。
我从在缅甸遇到死啦死啦讲起,讲他如何带着我们一伙散兵游勇打到机场去,从英国佬那狠敲了一笔,然后再一路打回国。他们都很爱听,因为这些故事讲起来就像传说,而死啦死啦无疑是传说中从天而降的战神。可是讲到南天门,他们都哭了。
严颖书问我,能不能到三青团去演讲,鼓舞同学们走上抗日前线。
我立刻打了退堂鼓。虽然鼓励学生从军是好的,可对三青团仍畏而远之。他们吸收爱国学生,却把爱国学生带上了一条不归之路。那年代政治斗争已经畸形,成了某种类似宗教团体的东西。宗教信仰排斥理性,当全社会都摒弃了理性,就会出现动乱和浩劫。
所以我拒绝了他:“我是学生,不参与政治活动。等打完仗我就退伍,回去做个教书匠,本本分分地教书,才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孟灵己笑道:“到那时你可以跟你的学生说:老师亲手给你们打出了一张安静的书桌!”
澹台玮却没这么乐观,若有所思地说:“等打跑了日本人,我们就要选择建设祖国的道路了……”
严颖书和孟灵己又开始辩论起来:他们一个要走□□,一个要搞民主政治。孟合己在帮小姐姐的腔,可是严颖书看起来更执拗一点。
我的心蓦地往下一沉,不由想起论述虞啸卿生平的文献里写到的一句话:当一个国家的有识之士对国家前途命运的选择必须要诉诸战争时,是全民族的不幸。我想他们或许不会直接卷入内战,却终逃不过那场浩劫。
我藏起心里的悲痛,装作开玩笑地说:“看来是江先生被整的还不够惨,他的学生们对改造社会还抱有希望。”
澹台玮和孟灵己笑了笑,都不再提这件事了。
严颖书又说:“学姐倒像是无政府主义。”
我摇头:“我不搞政治的,也就谈不上什么主义。”
见我十分坚定,严颖书终于不再提三青团的事情。
我们继续往前走,校园里洋溢着学生们的欢声笑语,看着一张张年轻昂扬的面庞,我心里却难过起来。他们站在历史的拐点上,一批人满腔热血留下来建设祖国,却只能背着污名绝望地死去。一批人心灰意冷远渡重洋,却终得保全。他们的结局,怎么配得上他们在乱世中的坚守和选择?
学生们热情地带我参观了图书馆和实验室,有很多学生在图书馆做功课,或者坚守在实验室做实验。澹台玮带我们参观了生物系的花房,里面有很多云南的特有种,我便跟他讨论起植物的生理结构与环境的关系,兴到浓处,我甚至想做一篇跨学科研学的教学设计。这想法着实令我震惊,我已经习惯了自己是虞啸卿的作战参谋兼副官沈舟,可是来到这里,那个叫沈千江的女学生又回来了。澹台玮也觉得很有趣,说如果有机会,可以带我参加生物系的野外课,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
参观完教学区,我们又回到操场上。夕阳刚好落下来,有很多学生坐在操场上,或读书,或讨论,或野餐,听说晚上还有音乐会。
“这才是黄昏好风景。”我留恋地看着校园,要是我还能回来读书就好了,我想念操场上的音乐会。可就算我不去打仗,也要毕业了,在没有机会回到学生时代的校园。
离开时,我们碰到一男一女来学校找澹台玮。男生是外国人,叫麦保罗,女生据澹台玮介绍说是他的姐姐玹子,两个人都已经毕业了。我看了他们一会儿,蓦地一拍脑门:“我们见过的,在咖啡厅!”那时玹子和麦保罗也在跳舞,但麦保罗没穿飞行夹克,他们跟飞行员也不说话,自己跳自己的,反而很显眼。
玹子说:“我也想起来了。那时你还穿着军装,跟飞行员跳舞。”在她眼里我应该是更扎眼的。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我不太清楚在那年代的大小姐眼里,没出阁的女性是不是不该和美军跳舞。更有甚者,我穿着那身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们心里的反动派。
孟灵己出来解了围:“保罗哥带着照相机,让他给我们拍个合照吧!”
说完她开始指挥,让我们站在西南联大的校碑前。玹子不愿拍照,跟她男朋友站在一起看着我们。孟灵己帮我们找好了位置,然后跑过来跟我们站在一起,麦保罗按下了快门。
后来我收到了澹台玮寄来的照片,照片上每个人都朝气蓬勃。而我也有幸成为他们中的一员,重拾学生时代的年轻与朝气。来这里之前,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女学生,甚至还有一场没来得及参加的毕业答辩。我本来应该回学校去答辩的,跟我们同学和老师好好地告别,然后投入到祖国的教育事业中去,可扭曲的时空却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小心地珍藏起这张照片,就像珍藏起逝去的学生时代。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