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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我们的西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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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翠湖满目明媚的春景。
湖面上波光粼粼,针芒闪动着光彩。湖畔的花都开了,粉的,黄的,红的,紫的,白的,透明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点映着湖畔的茶馆和咖啡屋,就像来到了爱丽丝的仙境。
自从我被虞啸卿打发到昆明来替他参加军官培训班,每天下课以后就来翠湖边上喝茶。咖啡馆我也去过,都是些飞行员在里面喝咖啡跳舞,倒成了新生社了。咖啡馆里都是里面暗沉沉的,烟雾缭绕,天花板上彩球灯倒是转来转去,还有美军拉我跳舞。我跟他们跳了几次,可实在受不了雪茄的味道,就去得少了,常到茶馆里去喝茶。昆明有很多鲜花,也有花茶,可惜是冲泡的,我总是一边喝一边想念学校门口的茶颜悦色。
来这里主要是赏花,也躲个清净。这一期培训班只有我一个女军官,不愿意跟那些男人去抽烟喝酒打牌洗澡,只好一下课就开溜。来了这我才知道虞啸卿有多出淤泥而不染,他同僚里多的是又堵又漂的,更有甚者在昆明养小的。早课总有人迟到,因前夜喝酒打牌,喝醉了就拉着不让人走,又没酒品又没牌品,以至于早上起不来。我只好庆幸我来到这里遇到的是虞啸卿,要是被鸦片团抓了去,也只好去跳怒江了!幸而后来总司令来查军纪,把喝酒打牌养姨太太的狠狠训了一顿,又降职又处分,他们方才收敛了些——难怪虞啸卿不愿来!
那家伙持身清正得很,甚至让军统查过几次,因戴笠说虞啸卿不堵不漂,活像个***!这当然是桩冤案。可同样的理由,他还总疑心我是匪谍,我只能胡搅蛮缠地应付。他可是打红脑壳起家的,哪个乐意来策反他?就算他想投共,延安还不要呢!真是自作多情。
我搅着茶杯里的方糖,淡淡啜了一口桂花白茶,香还是香的,但敌不过我想念桂花弄。
门口的风铃响起来,吱吱喳喳进来一群大学生。他们在我斜后方的位置坐了,各要了一杯茶。有几个我眼熟,他们也常来,听谈话是西南联大的学生,来这里开读书会。
他们上次讲唯物史观,今天又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倾向太明显,参加的大概都是外围分子,组织者甚至可能已经是党员了,故不在校园里明目张胆地办,防破坏分子来抓捕。
讲完书的内容之后,有学生说毕业以后要投笔从戎,有的要去延安,有的要参加战地服务团,还有的要去应征随军译员。立刻就有学生站出来驳他:“反动派抓了梁先生,你还要应征入伍!岂不是助长了反动派的嚣张气焰?”有同学附和,要当译员的男同学却十分坚定地说:“去当译员,是为了打跑日本人!国难当头,中国人都该去打日本人,这是本分,与反动派没有关系!”
我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十分漂亮的男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里尽是飞扬的神采,此时已有了些义愤,那是对日本人。
旁边有同学拉架:“都是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全民抗战不分你我!”
攻击反动派的那名学生也十分坚定,哼了一声,于是两个人互不理睬了。
原来那时代左的学生里已经有些初具洪卫兵的雏形了,我不由汗了汗,站起身准备跑路,免得战场扩大,他们连我也一起骂进去。
出了门,忽听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又要跑空袭了。
在昆明跑空袭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虞啸卿把他的座驾开走了,全靠我一双腿跑,幸而那时昆明城也不大,不然非要跑死我不可。
那群学生也出来了,我们一起跑空袭。我觉得很尴尬,想离他们远些,可是要当译员的男同学跑过我身旁时,竟对我笑了笑,问:“长官是哪个部队?打过日本人吗?我也想去参军的!”
我不由佩服这群西南联大的学生,跑空袭跟吃下午茶一样悠闲。早听说清华极重视体育锻炼,果然不是吹的。
我自诩跑空袭跑得比他认真。西南联大刚搬到昆明那会儿每天都要跑空袭,一天不拉警报心里都不踏实,老惦记——可我又没跑过!所以我一壁认真地跑,一壁回答他:“打过的。我去年入伍,也是当译员,还随军去了缅甸,结果打了败仗,差点没跑回来。”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们在缅甸打了败仗,我们全校师生都替你们哀悼。要不是你们在前面顶着,学校又要搬迁了。”
我猛然想起去年差不多这时候我们在打南天门。怒江若失守,西南若失守,国府就要计划迁到兰州,国内的大学则要迁都西康,这便意味着二三阶梯全部失守,我们只好退守青藏高原。幸而那时我们没有退,在怒江与日军决一死战,才保住了西南,保住了后方。
没想到今天又提起这件事情。当时的我怎么会想到,远在昆明的师生也会替我们哀悼。而我们在南天门上的坚守,竟换来他们的弦歌不辍。
我抹了抹眼泪,想说些劝学的话,却觉劝了也没用。这一批大学生站在历史的拐点上,能做出贡献固然是极幸运的,可有些人却只能无端被埋没,甚至抹杀去了。于是只对他说:“军队里样样都缺人,你能来是极好的。我们现在缺人写报告,全师单我一个研究生,现在所有报告都归我写,你来了我就轻松了!”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写报告也是抗日的一部分!”
我在心里骂了起来,从古到今体制里都是一样的,小公务员写报告写到死!
他又问我除了写报告还做什么,我说现在隔江对峙,没什么仗好打,就是厉兵秣马,为反攻做准备。他听了更加激奋,恨不得立即到前线去为抗战出力。
跑到了城外,他忽对我说:“还没说我的名字呢!我叫澹台玮,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生物系二年级。”
“我叫沈舟,国立师范学院史地系,去年硕士毕业。”这条学历倒是真的,可没法解释。我师38年才建校,42年哪来的本校研究生!唐基倒真给我补办了一张国文系的毕业证书,我不由惊叹他真是天人,那学校如今可没一个老师认得我。
他好像是想起了谁,不由灿然一笑:“女学生,天生就是好老师!”
我不由忏悔,“我只教过三个月。教得不好,所以来从军了。”这也是实话。实习就三个月,课没正经上过几节,全被扣在校办写材料编公众号去了!恨!
他也笑,笑得双手扶在腰上,又直起身,看昆明的天空。
“看!我们的飞机!”
驱逐机升空了,机身上涂着飞虎队的标识,他们开始向日军的轰炸机射击。
“我们以后,也要有自己的飞机!”他握紧拳头,振奋地说着。
“会有的。”我说,“不光有飞机,还要有自己的坦克,自己的航母。可这都要靠你们努力。”
回到城里以后,澹台玮邀请我到他学校去参观,可我想到刚才学生的话,又觉得穿着这身皮是不好进去的,恐怕不光挨骂,还要挨打。他有些遗憾,又问:“你明天还去翠湖吗?”
“我喜欢跟你说话,可我不参加你们的读书会——他们给我戴帽子。”
澹台玮说:“我今天第一次来,以后也不想去了。我的老师江先生是很进步的,我们都说他左,可他有些言论还被左边的人批评,搞得他现在也不激进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那个年代是这样的,你以为你是自己人,自己人却不把你当自己人。你想跑到对面去,结果对面也不把你当自己人,结果搞得里外都不是人。
但这是他们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打完这场仗,我是一定要回家的,绝不能把自己搅进内部斗争里去。
“那明天你来翠湖,我不穿军装,你带我去学校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