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八章 新年 ...
-
学校安排学生们在I国呆上一周——这意味着他们的新年也要在这里过了。
冼韵端着一只普普通通的玻璃杯,里面盛了半杯酒黄色的味道奇异的苹果汁。不细看倒是可以冒充香槟。举目四顾,它可以看到东南角有人设法升起了一堆篝火,火苗燃的很高,在人群中吐着金黄的舌头。大多数学生和留下的音乐家围着它打转,有个别来自S国的女生在教授一种热烈而奔放的舞蹈——舞步很随性,但每一步都带着把草皮跺出坑的力道。虽然没有飞扬的裙摆,看上去也很不错。
而草地这头,靠近歌舞升平的巨型帐篷区,摆了张长桌,供应软饮料和酒类,有一些来自两个学院的学生在桌边扎堆聊天,在几次的合作后他们的友情又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冼韵的钢琴学徒——西黎,以一贯的贵族姿态端着他的空玻璃杯,这让人误以为那是只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他和他的父母站在一起,身边还有一个高挑的女孩。果然如夏律所言,是带女朋友来的。钢琴家暗自笑了笑,走向另一边。
艾砂和她哥哥盘腿坐在草地上,只留给别人两个如出一辙的两个淡金色后脑勺;安子期和丰焰在说着话,同时纵情挥发着他们的干部气质;而他的其他室友和屈指可数的熟人聚集在远处的篝火边——冼韵确定能把小提琴拉成那样的也只有伊诺和伊人聆姐弟。
每个人都有特定的位置……他叹了口气,放下玻璃杯,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至少这几天夏律是和他一起行动的。
不过今天那人好像情绪不佳,一直在场地边缘的某处坐着发呆。之后裴珂顶着他那头滑顺的棕发走过去,两人默不作声地互瞪一会儿,裴珂走远。
冼韵在十几米外看得莫名其妙:奇怪了,这两人有什么过节?
他在桌边为自己添满饮料,又替夏律倒了一杯,踩着稀疏的草皮向那个角落走去。
-------------------
作为一个医生家庭的孩子,夏律经常在父母工作的医院里闲逛。他目睹过无数次妇产科万年不变的场景:焦急的父亲在产房门前焦急踱步——一声婴儿坠地的哇哇啼哭,随后一个护士探出脑袋,对初为人父的青年咧嘴微笑:“恭喜,是大提琴!”或者“你中彩啦,是个钢琴家!”或者“恭喜,虽然我们认不出来但它肯定很稀有!”
而夏律出生的时候,那个报喜的护士只能说:“是个男孩,恭喜了。”——好吧,或许在其他世界会有人认同这种说法,但夏律的父亲一听就察觉到古怪了,后来他自己进去一看,发现他儿子竟是个标准的“无属性”病例——医学名词,他从没在书本之外的地方见到过。
这些细节都是父母亲口告诉夏律的——在十四岁离家时的那次翻天覆地的大吵中。那个时候他们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露了很多。夏律最后冲动地扬言即使他们要和他断绝关系他也要去莱尔勒岛,一向表现得冷漠的母亲终于泣不成声,而严厉的父亲令人恼火的镇静。“去收拾东西吧,别落下什么。”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想回来,那时我们会考虑重新接受你。”于是被后一句严重激怒的夏律照搬了前一句话的指示,摔了家门追逐梦想去了。
夏律觉得在这次家庭争端之前,自己一直是个好儿子,从不挑起争端。虽然某些方面的执着让他父母为之头疼。他很少要求别的东西,而但凡碰上关于音乐的事,一切就全乱了套——三岁时他在乐器行第一次看到大提琴,然后抱着那比他人还高的乐器死也不松手,直到家人为他买了把为儿童特制版的小号琴又给他找了老师,他才罢休;六岁时在他父亲朋友的家里第一次看到钢琴,他又一次耍赖不肯走,最后威逼利诱着那个叫西黎的腹黑小孩给出“你随时都可以来我家弹琴”的“首肯”,这件事还让他爸很下不了台。
--------------------
‘到底还是要回去啊……’绿眸的少年轻叹,从回忆中抬起头,注意到冼韵挨着他坐下,递给他一杯饮料。
“这是葡萄酒?”他问。
“葡萄汁。”
夏律没有提醒对方他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龄。抿了一口果汁,他静静地望着远处在篝火旁蹦跳的人群。
过了几分钟,钢琴家转向他,打断了沉默时间:“你明天要回家?”
“嗯。”
“我的演出是后天。”冼韵提醒,对自己流露出一点抱怨的语气毫不知情。他真希望夏律能在演出上。
“我会来看的。”另一人摇晃着手中的饮料,仿佛在研究那上面他的倒影,“有一点小问题要解决。”
黑发人把目光移向他的脸,察言观色道:“你确定是小问题?”
“好吧。”夏律清了清嗓子,“截止昨天,我和我父母有两年零五个月没有联系,所以我现在有点小紧张。”
“怎么会这样?!”
夏律发现他并不讨厌向冼韵讲述他的一小段经历,而他以前一向避免对任何人提及。冼韵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你不能指望他会提出建设性的建议,但他会带着最让讲述者舒心的表情去听。
并且再不说出来——他就会成为新年里第一个被闷气憋死的人……
“你说你和家里吵了架才去莱尔勒岛的?就因为不愿意学医?”钢琴家听完后难以置信地说。
“基本上是这样。”
“你喜欢音乐,这有什么不对?人人都该喜欢音乐!”他忿忿不平道。
“不是每个人都能学音乐的。还记得开学初来你们学院演出的那个组合?”对方有些讽刺地笑了,向他摊开右掌心。
夏律的手很漂亮。五指相对于手掌较长,骨架和关节不粗大却显得很有力;饱满的指尖,无论在琴弦还是键盘上随意一搁,都会让他比别人显得更像位音乐家。
冼韵一开始的反应是他是不是在展示自己的手有多么标致。而后他盯着手心上的空白,眼睛渐渐睁大了:“怎么可能?你的乐器是大提琴!”
他努力回想,突然发觉夏律从来没说过他的乐器是什么。
“很遗憾,分乐器时我被忘了。”夏律耸耸肩。
钢琴家低头看向自己拿杯子的右手,他的钢琴图腾好端端地躺在那儿,夜色下那些线条还炫耀着荧光粉似的亮泽。他把玻璃杯换到左手,不自觉地掩住了手心。
钢琴就是他的世界。他不敢想象……
不过,这时候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冼韵很固执地认为那是一个倾听者的责任所在。他可不擅长这个。而且……看看夏律吧,这应该是个骄傲的人,即使一点点露骨的怜悯都会是对他自尊的亵渎。
说什么好呢……
在他拧紧眉毛绞尽脑汁的当口,夏律觉得自己再也伤怀不下去了。有个人正在为怎么安慰他而烦恼——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慰藉。
冼韵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尽管他老是想着隐瞒。
夏律把肘关节撑在膝盖上好笑地看着对方。
“唉,没关系……”冼韵咬住舌头,没关系吗?他没有乐器!这是彻头彻尾的空话。
“怎么会没关系?我没有乐器!”翡翠绿的眸子促狭地盯着他。
冼韵怀疑地看了一眼,这人可不像是伤心的样子。唉,算了,他只需要像个正常人那样说一些话……
“没关系,因为……因为即使是乐神,在创造音乐前也没有乐器。”最后他干巴巴地说。
语者无心,夏律却怔住了。一个信奉有神论的人,会选择用乐神来劝慰他,而不是提示他“乐神在惩罚你上辈子做的缺德事”吗?
“你不信神?”他轻声问。
“我现在信了——选了神学之后。”冼韵严肃道,不过随即微笑,“但我猜他肯定是个粗心的神。”
说完上下打量他的脸,眼神里明显在询问‘这么说也能奏效吗?’
夏律笑着在他的黑发上撸了一下:“是,是,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
冼韵卸下大任似的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喝完的饮料,未经思考就举起杯。
“干杯!夏律!”说着把杯口和对方的碰了一下,弯起眼角,“祝你梦想成真!”
明晃晃的笑容让人有那么一点晕眩。
某个人今天又兴奋了?
“呃……”绿眼睛好不容易从那难得的笑容上移开,瞟到冼韵的杯子,里面的液体因刚才的碰杯动作赫然地翻着白沫。他恍然大悟地拍着腿站起来:“冼韵,你没到喝酒年龄!”
“我没有。我喝的一直是苹果汁。”对方皱眉。
“……苹果汁不冒泡。”
“伦德他们说这是果汁。”冼韵坚持道。
“你尝不出来?”
“他们说I国的苹果味道不太一样。”
你受骗啦……夏律无比痛心地把摇着头,把自己的杯子塞到钢琴家的右手里:“把你的酒换给我,快。”
冼韵盯着液体几秒,之后嫌弃般地把杯子推过来:“好像我想喝似的。拿好,您尽兴。”
“唉唉,我还能说什么呢……”
——远远看到城市上方的烟火在夜空绽放,篝火周围的人群狂热地挥舞起手臂,迎接未知年岁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