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钢琴与钢琴 ...
-
入夜的步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丝毫不减白天。大概是受外来人群的影响，数年来岛上居民的生活模式越来越趋向于昼伏夜出。
十点是乐器行的准时打烊时间，比周围的店铺都要早上一个钟头。在店外把铁丝卷门锁上，夏律进屋又将玻璃门上了一道锁。收拾了一下新借的几本书籍，他推开展示柜后的一个不显眼的门，关上店里的灯。
这道门后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客厅，因为地板上颜色艳丽的毛毯和墙上稀奇古怪的装饰品而显得更为狭窄。一架钢琴贴墙放着，琴盖没有关，露出发黄的琴键。
“这是钢琴？”他想起下午他那位弹钢琴的客人怀疑的问话——他竟没认出这是什么。
“是啊！你没见过立式钢琴？”
“没有。我只知道立式空调。”
“……”
走过去合上琴盖，古旧的木质盖子在擦过两翼时发出“吱”的一声怪响。这架琴已经很老了。
“……真的有８０年了？但音色很好。”
“嗯。我曾祖父很会造琴。”
“我弹一首曲子没有关系吗？”
“试试看。”
琴上铺了块和屋子风格相同的橙色布料，上面绣着猩红色的提花。他来这儿之后搜集了些琴谱，厚厚一叠放在琴罩上，用花瓶压着。
“是那首ｂ小调的幻想曲？”
“对，我最喜欢这一首。”冼韵边弹边说。
“那麻烦你升一个八度。”他原本坐在左边不动声色地听着，这时忍不住将双手搁在键盘上，“试试四手联弹的版本吧。”
夏律仰面躺倒在沙发上，感到颈椎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把那东西抽出来，是本硬面书。书，书，整个暑假都泡在书堆里，给自己布置下的任务还是没完成。
明年他就要毕业了，而住在这套住公寓里的老夫妇明年会完成他们的环球旅行，回来接手他们的店铺。那之后他就再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都是自己选的路，不能怨谁。回去之后，他会和父母和好如初，像他们期望的那样上一所医学院；在莱尔勒岛上的三年，则会被所有人归结为一段少年心性下走的弯路，会被宽容地“包含”和“原谅”。
一扭头，又看到那个装满未完成课业的书包。他有多久没看过闲书了？记得十来岁的时候老爱拿些音乐的学术类杂志装模作样地看，他那帮死党们屡次嘲笑自己扮学究。
但有些走马观花看到的句子竟经受得住遗忘曲线的考验，现在不费心思就能想起来。比如在一则关于钢琴的介绍里：
“一架钢琴，一部交响乐。低音区是沉重的定音鼓，高音区是轻灵的木琴和三角铁……”
“低音区是沉重的定音鼓，高音区是轻灵的木琴和三角铁；宽厚的中音区，涵盖了一切乐器的音域。”冼韵坐在书桌前，思绪里闪过不是什么时候摄入脑中的句子。
钢琴可以成为交响乐，但两手十指远远不能开发出它的潜能。开学典礼上的钢琴联奏达到了这种效果，然而那是九个钢琴家的强强联合。
原来，仅仅两个人就够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空白的五线谱本。
凭借着自己过耳不忘的本领，他提笔开始记录那支幻想曲中夏律弹奏的部分。这段低声部十分巧妙，与原来的声部融合得很好，整首曲子脱胎换骨般地从平面变得立体起来。弹琴的人说曲子是他自己改编的。
这样一个人，怎么不去学音乐呢？
或许是人各有所好吧。
转着手里的笔，冼韵在心里默唱了一遍琴谱，满意地合上本子。
有人在这时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他从转椅上回过身，看到门边的安子期探进脑袋来：“钢琴系的例会，一起去么？”
“嗯，我先收拾一下。”说着他拉开抽屉准备找一本新的笔记本。
安子期见状笑着阻止他：“什么都不用带，带上你的胃就可以了。”
到了开例会的地方，冼韵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房间里飘满食物香味，桌上堆着与人数反差极大的小山似的零食，而桌椅被挪到一边，完全失去了作用。
“哎，新来的？”身边一人抓了一只热气腾腾的汤馍馍，吸溜吸溜地吃上了。
“嗯。我是冼韵。”本想伸出手去，不过这样的气氛，握手好像不太适合……
“今年系里除了你只有三个人进来吧。”用油手抹了抹嘴，说话的人带着一脸与他本人极不相称的无奈，“一年比一年少了。”
“是吗？”冼韵配合地看了看四周。这间会议室里大概有十来人的样子，都不够扎堆。
“不用怀疑，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这儿了。”那人说，“三年级有三个学生今年在外面交流，不算他们的话人已经来齐了。”
“老大，别老说得那么凄凉啊～”另一只手伸过来，在“老大”的脑门儿上敲了敲，“人少也不是坏事啊……”
来人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一束。她眯起褐色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最后得出结论：“我还是那万绿丛中一点红。”
“是哎，你稀有得简直快不存在了。”“老大”不无嘲讽地回答。
“话不能这么说……老大，那几个人又在干嘛？”女孩冲房间那头扬了扬下巴。
她指的的方向正是噪音的发源地，冼韵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几个人围着一架钢琴，其中两人挤在一张狭小的单人椅上，用远远超过需要的力度弹着一首钢琴曲，因为他们故意地弹错节拍，几乎听不出来曲调了。
“老大”一看就气了，站起身就是气动山河地一嗓子：“又在发什么疯呢？”
两个乱弹琴的人停住手，他迈着大步走过去训道：“你们跟钢琴叫什么劲儿？它有惹着你们谁么？嗯？”
站在钢琴旁的一人不以为然地说：“不要紧的，我们只是找架钢琴试验下新曲子。”
“我倒听不出来你们在弹曲子！试新曲子，怎么就不舍得拿自己的钢琴试？”
“反正又不需要人造琴，这琴摆在这儿就是给我们玩的嘛……”
冼韵不禁拧起眉毛。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总要有几颗老鼠屎。”仿佛是回答他的心声，站在他前面的金发女孩轻蔑地说。
转过身，她碰到冼韵的目光，表情变得温和了，状似安慰：“钢琴系里并不是人人都这样的，只不过老鼠屎的比例大了些。”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他不敢置信地问。
“嗯哼，很不正常吧？这种人大概是钢琴系的特产了。”她扬起一根淡金色的眉毛，满眼鄙夷，“从小被人吹捧着长大，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这是钢琴的缘故么？
她继续道：“这挺好理解，就是优越感惹的祸。他们呀，恨不得世上只剩他们几个人有‘天赐的乐器’才好呢。”
所以对一台人造的钢琴如此的不爱惜？
一阵没有由来的怒火席卷而来。他脱口而出：“让这几个人弹琴，天赐的乐器大概也能弹得比人造钢琴都不如了。”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对素不相识的几个人，自己怎么就这样控制不住地出言讽刺？
金发女孩却毫不在意他的刻薄，反而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背：“这话说得太精准了！”
这场混乱不堪的例会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结束后众人坐在一辆班车上，除了金发女孩Elsa之外，所有人都在男生宿舍的那一站下了车。
车站离冼韵他们的房子还有一段距离。一路上冼韵沉默不语，同行的人也不说话。
快到宿舍门口时，安子期侧头看他，动了动嘴唇，最后开口：“其实钢琴系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差。”
“嗯，我知道。”冼韵有些敷衍地答道。他懒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钢琴家里有很多人都是这样，但是……也不怪他们。毕竟把钢琴神化的是全世界的人，不是他们自己。”安子期以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宽容语气淡淡地说。
冼韵不知道该说什么。相比之下，他的心态显得过于幼稚。今天，是他第一次允许身外的世界将自己纳入其中；而之前，他一直隔着一层膜去衡量周围的一切，仿佛那些东西与自己无关。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