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露落南风》轻舟飞叶

6、迷壑镇 清晨，旷野

　　清晨，旷野苍翠轻寒，笼罩着一片浓雾。
　　我骑着一匹黑骑冲破层层浓雾，星夜兼程奔赴另一个刺杀目标。一路策马驱赶，想要逃离鸿乐楼前的那场噩梦。
　　但这匹马不知何故，突然高高跳起，一声嘶鸣。
　　我勒住马头，回望来时迷雾中那片树林，树叶摇曳不止，仿佛有诡魅在其中游荡。我不时回头，总觉得在那迷雾之中，有一个幽灵一直在张望着我，窥伺着我，等待着我的死期。传闻鸟兽都可以预知自己的死亡，我不知道人是不是也这样。
　　我身上还背着那把剑。
　　那天，我离开洛阳的时候，站在护城河桥上，本想将它扔进河水中，但我看着这把剑，这是一把很不错的宝剑，我的剑已经被我扔掉了，既然花羽不想见到这把剑，那我就带它去一个更远她看不到的地方。
　　这日，我又要赶赴一桩刺杀的任务，于是我带上这把剑。
　　太阳在旷野上升起，平原一望无际，我的黑骑自黑夜狂奔至天明，昼夜不舍策马驱驰了三天，是为了赶去一座小镇，完成最后一次杀人。
　　我对死亡已感到厌倦，自从目睹了花羽的死，这个念头更是在我心上挥之不去。
　　可惜，我手里还有最后一笔买卖。
　　这笔买卖是我去找洛阳见花羽之前接下的，如今它却像一个烫手山芋，我只想尽快赶到那个地方，杀掉那个人，扔掉这把剑，永远离开杀手这个行当。

　　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叫迷壑镇，此前我从未去过，但却听过不少关于那个地方的传闻，那是一座天下闻名的魔窟。江湖有传言：没有人走得出迷壑镇，也没有人忘得掉金翡谷，因为那里有世上最迷人的传说，关于黄金的传说。
　　迷壑镇本是一座崇山峻岭之中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但几十年前，有人发现山中蕴含了大量的金矿，消息不胫而走，从此各色人士陆陆续续前来，一场盛况空前的淘金之旅开启。
　　几十年过去，这里的黄金都已被开采殆尽，但依然有络绎不绝的江湖中人慕名而去。颇有头脑的人，开始在那里兴建勾栏酒肆、赌场妓馆。在迷壑镇千沟万壑之中，还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买卖，它们越是危险越是让人着迷，从此迷壑镇又变成了另一个关于财富与欲望的传说。
　　倾漆夜幕下，我的黑骑在昏暗迷宫般的山丘沟壑小心翼翼的走着，四周传来野兽的嚎声。
　　我疲乏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强打着精神，向迷壑镇两山下的城门纵马而去。
　　来到迷壑镇城门脚下，城门上三个粗犷阴森的大字写着“迷壑镇”。
　　城门夹在两座高耸的山峰狭缝之中，借由黏连的山岩凿出的城墙，巨壁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守城人：快点快点，马上要关城门了。
　　城楼上传来一声酒坛子打破的声音，一个喝醉酒的看门人唱着醉歌：“迷途不得返，九壑难通天，阎罗未出府，自有鬼投门。”
　　大门还留着一道缝，我策马缓缓走入城门。
　　黑骑走出高山的沟壑狭缝，天边一弯新月悄无声息攀上城头。
　　走出这条狭沟，眼前豁然开朗，居高临下望去，四周群山环抱，每一座山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洞穴，这些洞穴发着隐隐的光亮，这些微亮的光线勾勒出迷壑镇高高低低，交错复杂的地势。山与山之间吊桥相连，洞与洞之间有是彼此打通，千沟万壑，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永远不知道相连的尽头在何处，这些怪异的结构组成了这座奇异的小镇。
　　山谷中间一带是自南向北地势较为平坦的狭长盆地，那里是迷壑镇最光亮之处——市集。那些闪烁迷蒙的光点，也仿佛泛着黄金般的光泽，满城尽带黄金甲，若非亲眼所见，我真的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诡异而充满致命诱惑的地方，难怪天下之人趋之若鹜。
　　冥冥中我有预感，在这里我将迎来杀手生涯最大的一场考验，兴许在那些为了黄金梦而埋骨荒山的尸骸旁边，会再多一个不速之客。
　　顺着山道走下来，迷壑镇的集市窄街灯火通明，开着一些寻常的酒家、客栈、当铺、钱庄，往来之人也是衣冠正经的生意买卖人，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光怪陆离。
　　此刻，一辆马车从城门处疾驰赶来，看样子是在大门关闭前夕，才匆匆赶到。
　　车向迷壑镇前方最远处的山谷快马加鞭而去。
　　马车由十来个前后武士守护着，车上绑着一件7尺多高的菱形宝盒。宝盒由上等金丝楠木所制，黄金镶边，盒面雕刻着精美繁复的西域花纹，耀眼的八面橄榄宝石缀在每朵花芯中央。
　　这一群人簇拥着这个巨大的楠木宝盒招摇过市，所有路人皆眼前一亮。
　　路边要饭的瞎子不经意闻了闻：“好浓的香味，好重的铜臭味。”
　　过路人不经好奇：“瞎子，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瞎子：“什么东西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肯定是去那个地方。”
　　过路人：“趁夜这个时候赶来迷壑镇，只可能去那里。”
　　马车向最北而行，连夜赶来，它也是奔着金翡谷而去，与我正是同一个去向，那我们是不是也是为了同一个人呢？
　　我观察着市集上的店铺，一家铁匠铺上只卖一些粗钝的凿子、石锤和石钉，这些都是为掘金的用具。
　　我的黑骑跟在马车后，匆匆走过这条狭窄蜿蜒的街市，只见过往之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店家忙着招揽往来的客人，来往之人忙着打听金矿下落，四处都能喧哗大笑，可他们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真正欢愉的颜色。
　　一个客栈掌柜冲上来，向我满脸堆笑走来。
　　客栈掌柜：姑娘，住店吗？我们这里有紫衣金腰的上房。
　　我摇了摇头，匆匆走过。
　　我回头看了看那个客栈掌柜，刹那间失意飘过，而后他又换了一张笑脸继续向往来者介绍。
　　穿过市集，很快又进入山地，山道越变越窄。
　　马车缓缓行驶在山坳之中，此时月光自云间偷逃出来，照亮了小路。车上的这个宝盒如此珠光璀璨，与这条幽暗的山路格格不入。
　　马车翻过这座矮丘，下到林深茂密的山谷，车辙辇过地上的树叶，一群黑鸦惊起，鸦声回荡在树林中。
　　此时月色也变得诡秘不可捉摸。
　　马车前几个健壮武士手持火把，他们以神佛皆可杀的蔑视，穿过这片不见天光的深林。
　　此时，天空一只黑鹰略过，它悄无声息穿梭在树林之中，似乎在凝视着这只队伍的方向。
　　走过树林，马车又盘旋在另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上。
　　但这一片山头荒草稀疏，像是一个荒废的采石场。
　　又拐过一个山坳，只见远处山谷之中，赫然有亮光溢出。
　　山谷一阵魔笛的声响。
　　马车中人感叹：“啊，终于快到了。”
　　一个武士轻摇了三下铜铃，远处一艘黑漆漆的小船从树林深处飘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像是给去黄泉之人引路。
　　一个缺牙的引路船夫骂骂咧咧撑着船而来。
　　渡口上站了好几个等待乘船前往金翡谷的客人。
　　船夫骂道：“怎么来的这么晚，金翡谷可是过点就关闸。”
　　几个武士将马车一瞬间拆卸变成了一顶华丽的轿子，楠木宝盒同时也被卸下，由后面几个武士抬着一同来到渡口。
　　几个武士一把将前面的客人丢在身后，将轿子抬至渡口最靠前的位置。
　　此时，轿子里伸出一只手，这只白净的手上戴满了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将一个东西硬塞在船夫手里。
　　车内人：“还望通融。”
　　船夫背过身一看，竟是一个罕见的夜明珠。
　　船夫：“行吧，跟我来，快着点。”
　　武士将宝盒与轿子抬上小船，船夫撑着长篙缓缓而行，小舟缓缓飘入夜雾之中。
　　我独自在渡口附近找到一个废弃的竹筏，撑着长篙，让后面几个客人也上了筏子，他们感激连连。
　　竹筏跟随着前面的船，一同踏上这段迷雾水路。
　　黑鹰立在一棵树梢上静悄悄看着这一切。
　　小船顺着水流进入山洞之中，洞内漆暗一片，昏黄的光线仅能照亮洞内几米远，岩壁潮湿低矮，连水纹波光也不曾，根本无法站起。
　　行至洞内更深处，洞壁上忽然泛起幽蓝的磷光，只见两壁之上挂着许多枯骨遗骸，徐徐磷光
　　有客人悚然大惊，一个骷髅离他近在咫尺：“啊！这都是什么！”
　　船夫漫不经心的回答：“这都是金翡谷欠债不还之人的骨头。”
　　轿内传来一声冷哼和蔑笑。
　　几个客人面面相觑，神色大变。
　　我注视着这些枯骨，上面还有被锋利的碎齿啃食的痕迹。
　　船头渐渐透出一些亮光，竹筏飘出岩洞，眼前豁然开朗。
　　金翡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