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飞鸿 艳阳烈烈, ...
-
艳阳烈烈,我提着石渊的剑,来到一座莺莺燕燕的繁华楼宇前面,驻足了片刻。
这座楼名为鸿乐居,是洛阳城中赫赫有名的青楼。
花羽是这桩楼里的头牌名妓,她住在最高的楼上,最里的厢房内。
我无法在白日蒙着面走入这个宾客熙熙攘攘的地方,为了不让他们看清我的脸,只得低头步履匆匆略过这个地方。
我无声无息来到最高处最里间的厢房之中。
花羽坐在屏风后,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袍,正在郑重的梳妆,她点着朱唇,描绘着眉眼,但眼中却一片黯淡。
我从幕帘后走出,来到花羽镜前。
花羽看到身后我的身影,她静水无波的眼中突然闪现了快意的光亮。
花羽蓦然回头:“你杀了他?”
我点点头。
但花羽打量了我一番,我双手空空而来,她一时间又有些不信。
“人头呢?”
“我杀人一向都会留全尸。”
我举过石渊的佩剑,递向花羽:“这是他的佩剑,你应该知道,武林之人若非身死,兵刃绝不会离身。”
我将剑递给花羽,她有些不敢置信,缓缓伸手准备接过佩剑,但她的手停在半空,迟迟犹豫。
花羽在即将触及剑身的一刻,猛然收住手,眼看所有的仇恨最终只是付诸一把冷冰冰的兵器,她有些不知所措。
花羽盯着看了很久,她缓缓闭上双目,仿佛世间一切与她再无关联。
“我信你,替我把它带走吧,有多远就多远。这个人是我十年来的噩梦,我不想再沾染任何和这个人有关的东西。”花羽转过头去,她再也不看这把剑了。
我回答她:“好。”
我将剑收了起来,扣在了肩上。
花羽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她努力保持镇定,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庞因情绪过激而微颤着。
花羽拿起梳子,继续梳着头:“我本以为你会给我一颗鲜血淋淋人头,我会在你面前生生咬碎他的头骨,想不到最后了结的这一刻却这么平淡。”
花羽看了看镜子里的我:“冷路姑娘,我想和你讲讲我和这个人的故事,你可愿意听一听。”
我不置可否,但她却已经开始诉说。
“十年前,我爹在深山中采药为生,有一天上山却发现这个人奄奄一息昏迷在山中,身上还被野兽咬伤,爹爹好心将他带回家,为他治伤。他在我家休养了半个多月,我们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荒无人烟的山中,他却吞吞吐吐只字不提。直到那天夜里,我把煎好的药送给他去,这个人却突然生出歹心,他打翻了药碗,将我扑倒,任我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花羽蓦然间闭上了双眼,仿佛那一刻的惨剧就发生在眼前。
“后来,我的爹娘听到我的呼喊,撞门来救我,他的武功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我可怜的阿爹阿娘被他大力扔向院中的石磨台,活活撞死了。他将我凌辱后,把我丢入水井中,还好我懂得水性,假意溺亡淹死,才瞒过了他。天不亮他就离开了村子,只剩我一个人留在那个悲惨的夜晚。我甚至不敢在井里哭,害怕他就在附近,听到我还活着的声音。”
花羽深吸了一口气,她沉默了片刻,继续说着。
“等我爬出水井,向邻家的阿叔阿嫂呼救,却发现外面一片狼藉。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横七竖八尽数死去,就连猫也没能活下来。那天,天还没亮,鸡还没来得及打鸣。到那时我才明白,他养好伤后,早就预谋不留活口,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来过这里,我们遇上他,就是末日。”
花羽赫然睁开双眼,此刻我看见她眼中燃烧着一种黑色的火焰。
“那时我就发誓,此仇若不报,我绝不瞑目,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所以,我卖身妓坊,接待这些来来往往的客人,攒钱复仇。这十年来,每当有客人触碰我,我都能想起那个人撕开我衣服的那一幕,我逼着自己一定要记住这种痛,一定要忍受这种屈辱,我才能复仇。阿爹阿娘,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身侧有扇打开窗户,花羽向外凝视,像是在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话到此间,花羽不由得苦笑,这种黑色的火焰之中落下两行清澈的泪水。
我听着她把所有的痛苦淡淡地讲出来,我没有说话,这样的深仇大恨应该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宽慰的吧,我只能任由她放肆的哭泣,嚎啕大哭。
等了很久,花羽慢慢平复心绪。
“你的噩梦结束了吗?”我问。
“我早就置身于地狱,从来也就没有什么结束。”花羽苦笑凝视天空,“鸟儿被囚禁了太久,便体会不了天空的自由。”
我看着她凝视窗外很久,我不再说什么了。
花羽小心翼翼抹去泪点,她随即打开梳妆盒最下层,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包裹中隐隐闪着黄金的光泽。
花羽将整个包裹都推给我,“这是余下的酬金,请冷姑娘收下。”
我不动声色,接过这个包裹,包裹沉甸甸的,我感觉这应该不止二百两黄金。
“你好像给多了。”
“这是五百两黄金,我觉得姑娘值得这个价,请务必收下。”
我摇了摇头,包裹递了回去。
花羽却拦在了半路:“这五百两,我用了十年去筹集。我被困在这间楼里足足十年,所有的青春年华都变成了这些金子。每攒一枚金,我的灵魂又被腐蚀了一层,生了一层锈,今天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把这笔钱挥霍一空。冷姑娘,你说我可以用这五百两金赎回我的灵魂吗?”
三百两可以买断一条命,五百两却无法赎回一个灵魂,这世上的有些东西的定价就是这么不公平,我又何必在意这些细微呢。
我接过这个包裹,看了一眼花羽,依然无法开口说些什么。
花羽恭敬的向我鞠躬,行了一个郑重大礼。
“冷路,谢谢你。”
我没有再说什么,欲转身离开,只听见花羽冷不丁问了我一句:“冷姑娘,你会有噩梦吗?”
我停住了片刻,却并没有回答,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噩梦,我梦里那个盘旋的黑洞算吗?
我只能转头离开,但能感受背后花羽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
穿过青楼帘幕,下楼而去,记得我来时很快找到花羽的厢房,为什么离开的时候,回廊上这重重帘幕重重楼梯会如此延绵不绝。
楼中弥漫着一种糜烂的脂粉气,闻着晕眩得令人窒息。我越走越快,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在我心中浮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我赫然闯出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忽然间我下意识抬头看,楼上那扇窗前,一片白色衣袂飘飞。
我看见了花羽的一张脸,白色的衣袍,黑色的头发,红色的朱唇,她这个快速向下坠落,坠落在我的面前。
我顿住脚步,静默无声地瞪着坠亡在眼前的花羽,她白色的袍子已被浸染成血红一片。
我好像有些惊诧,又好像并不意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
那么多人死于我手,我却没有任何感觉,为什么这一刻却这样害怕,我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僵立,血液倒流,堵在心口,就像是死神堵在了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上。
我直愣愣地盯着花羽的身体僵卧在那里,她的生命已将尽,只能匍匐在那里无力的喘息、咳嗽,鲜血毫不留恋的涌出。
花羽衣角上的白色绢花在沾血之后,犹如绽放一般,无比夺目耀眼,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朵花,仿佛所有的生命只为了这一瞬间的开放。
花羽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向苍穹,她凝视着天空,似乎在那片天际之中找回了所有的尊严和自由。
我只见过她两面,为何于我却会产生这么强烈的触动,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这样一个世人践踏的娼妓,她是那样单薄,却又那么顽强有力,十年忍辱,只为一朝复仇,大仇得报,决绝的纵身一跃。
我是个执剑的刽子手,却没有这么快意的人生。
我不知道此生活着为了什么,又该如何了结。
此刻阳光炽烈,冷风清寒。
一朵红色的花开放又瞬间枯萎。
花羽的眼睛开始涣散失神,所有的光彩在里面美丽的双眸中都化作一片混沌,但她依然直视着苍穹。
花羽自杀在我面前,这是一个巧合,却更像是一个预言。
我没能给她一个解脱,是死亡给了她解脱。是不是我促成了她的死,是不是我加速了她的消亡,还是死亡本就与我如影随形?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一阵从未有过的恶心之感翻涌上喉头,强忍着不吐出来。
路旁的往来之人吓得尖叫,连连后退,我只得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将花羽的双眼合上。
我狠狠拽着肩头的装着黄金的包裹,内心泛起从未有过的悲哀,有那么一刻我只想把这只包裹扔进路旁的泔水桶中。
我再看这座青楼的匾额,飞鸿楼,一切是命中注定吗?强压制着这份恶心,我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