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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访客 一个月前。 ...

  •   一个月前。
      一位不速之客造访了我的屋子。
      我的屋子隐藏在一处怪树嶙峋的黑树林之中。这是当初我追踪一个刀客的时候,他的一处隐蔽的居所,我在这片树林内寻找了几天,才发现这个地方,最终那人还是死于我的剑下。
      我一度是个居无定所的人,可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屋子,便觉得与它颇有眼缘。它隐藏在这样一片怪树林中,依靠着四颗怪树支撑起屋子的整个骨架,四周的墙壁皆是林中黑色的枯木所筑,远远看就像是一簇怪树丛,极具迷惑遮蔽性。夜半时分,屋外还能听见一片乌啼归巢之声,还有比这更契合我的屋子吗?
      于是我将这间屋子的主人好生安葬于后山的一颗向阳的树下,之后便心安理得鸠占鹊巢。那个刀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屋内有一张吊床绑在两颗树干之间,还有一个牛皮的酒囊和一件充满虎皮膻味毛毯,我将这两样东西都随他安葬,只留下了吊床。可以看出,这个刀客也是和我一般无聊寂寞之人。有时,我也会去他的坟头与他喝喝酒,聊一聊,仿佛里面躺着的是另一个我。
      我把房子翻修了一遍,我搭了一个竹制的茶几,再用黑土给自己烧制了一把简陋的茶壶,再削出了一个竹制的茶杯,这已经是个很齐全的居所了。
      因为与前主人隔门比斗,屋子的大门腹背受敌,刀剑横扫竖劈在它身上,这扇门已破碎稀烂,风一刮便在摇摇欲坠脱框边缘,我只得将它拆了。一个月后,一个电闪雷鸣之夜,一颗大树被闪电劈下烧糊之后,我把它的主干拖回来劈出两扇门,所以我的屋子始终有种萦绕不去的焦糊味道。有时,在我的梦里时常不时也有一阵焦黑的味道袭来,它就像是灼烧过地狱的烈火,残留下的气息。
      但没过多久,这扇门又变得千疮百孔,多出许多坑坑洼洼的小洞。
      在我又杀了几个武林颇有盛名的人之后,找我解决“麻烦”的人便越来越多,我居住在这片怪树林中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此后许多人都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把杀人的“需求”带给我。有一天我外出归来,门上突然多出了几只箭矢,箭矢下都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雇主想要雇我前去刺杀之人的名字。也许是这些人来造访我时,却并未赶上我在家,只有选择这个方式留书给我,久而久之,他们便习惯了以这种的方式,给我传递杀人的买卖。
      有时候看着这些深深浅浅的箭扎在我的门前,通常我很纳闷,能有这样的功夫在狂风之中把一支箭稳稳的送到我的屋门前,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杀人却要假别人之手。
      自从他们习惯以这种方式后,我知道这个地方已不属于我,我好不容易修葺一新的住处自此也浪费,我又变成了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只是偶尔我很疲惫的时候,会去这间小屋住上几天,当我被那种莫大的空虚包围,我会躺在那张悬空的吊床前,想想为什么这个已经空无一物的躯壳,却还要在人间游荡。

      这天下午,我却意外听见门外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这是第一次在这间屋内听见敲门声。
      大多数雇主都不会亲自出面,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最稳妥的方式,既不会暴露自己,同时也可以把仇恨转嫁在我身上。只有少部分人敢于当面委任,通常他们是想让被杀者明白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但他们通常也是把我约在一个他们熟悉的地点见面,而不是造访我的屋子。
      我打开门,令我自己也大吃一惊,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开门时,她也吓了一大跳,但她没有后退,短暂的惊吓过后,她一双如丝媚眼凝视着我。
      那双眉眼当真勾魂摄魄,不知不觉中便有千般情意宛转,有那么一刻我被看得竟然有一丝不自在。然而当我窥到她的瞳孔深处,却发现那是晦暗无光的,犹如一颗已经枯萎的花朵上风干的露珠。
      当时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我也同样对她报以好奇,她穿着精美华丽的衣衫,与我身上的黑衣,与这间黑色的屋子极其不相称,无论怎么看我们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但后来我想起她的时候,总觉得很多地方我和她都有点相似。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打听来我住在此处,但看得出来,她是个完全不会武功之人,对于这点,更是不禁有些佩服她的胆量。
      “你走路竟毫无声响。”花羽一番探究之后,终于开口对我说话。
      我笑了笑,回答她:“因为你不练武功,所以无法察觉。”
      “对,我的确不练武。”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少的遗憾,我们又沉默的对视了很长时间,她终于还是开口,“我叫花羽,是鸿乐居的一个妓女。”
      我淡淡的回应她:“我叫冷路,是一个杀手。”
      听到妓女这个词,我内心泛起了一阵波动,不是因为以往我的所有雇主之中,从没有这类人物,而是我不敢信这样似水柔情的女人走到我面前竟然也是为了杀人这件事。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如何找到这里。
      “我知道你,所以我来找你。”花羽依然直视着我,她的眼里并没有流露出恐惧,那一刻她也并没把我当做一个凌厉的杀手,而是把我当做一个女人去看。
      “来之前,原本我有所怀疑,但亲眼见过你后,我相信你能为我杀了那个人。”花羽郑重的看着我,似乎是把宝都押在了我身上。
      “你想杀谁?”我依然很平淡的问。
      花羽犹豫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也有一些扭曲,继而她说出了那个名字:“飞影剑石渊。”
      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些诧异,石渊是飞影剑派的掌门,也是当今用剑的十大高手之一,眼前这个女人却与他有着非杀不可的仇,看来这些名门正派造的孽真不算少。
      “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事不关己的说道。
      “这我知道。”花羽依然坚定地看着我。
      我本能地想拒绝这个请求,我不想去冒这个险:“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把握能够杀得了他。”
      花羽看起来心意已决,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的样子:“我希望你能替我讨回一个公道。”
      “我只是一个杀手,不是人间的判官,我没法还任何人公道。”我如实相告。
      “但你却有能力去帮我完成这件事。”花羽依然没有退缩。
      “我做不到。”我拒绝的斩钉截铁,“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石渊在武林中的名声,‘飞影极幻’是他精妙无双的剑招,他极少在人前展示过此绝学,也很少有人从剑下活着走出来,而他座下有百千子弟,许多高手更是与他结交甚好,这已经远不止是杀一个人这么简单。接下这单生意,也许是要得罪半个武林的。”
      花羽那双缱绻万千的眼波中竟闪现出不可思议的杀意:“我不管他是谁,有着何种地位,我一生都毁于这个人手里,我一定要找他复仇。”她斩钉截铁说出这句话,炙热的恨意远远不是这样单薄的身躯能够承载,它如同燎原的火焰,可以瞬间吞噬一切。
      我没再说话,而是请她屋内就座。屋内只有一个椅子,是一颗树桩制成的矮小蹲椅,茶杯也只有一个,我只得端着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站在远处依着房梁,等待她稍稍平复心情。

      花羽看着杯中清澈的水,她的眼中忽而悄然隐现着泪光,我知道她在刻意用她的可怜楚楚令我心生同情,她的表情是这么动人,我见犹怜,我想如果我是一个男人,一定不忍见一个美丽的女人如此悲伤的模样,可惜我是个女杀手,女人有时就是太了解女人了。
      “是这个人毁了我的童贞,在我离开前,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对于这件事,我多少猜到了,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有如此恨意,无非两种,一是毁了她的身体,二是毁了她的生活。但我却比花羽想象中的更冷漠:“这个理由不足以撼动我,有很多人甚至比你更悲惨。我是杀手,不是一个大善人。”
      花羽明白她的柔情打动不了我,便立即转换了语调:“我可以付给你足够的报酬,只要你答应。”
      “我虽然需要钱,但是我还不想死,再多钱也没法保证这场刺杀的成功,也许你付出的是一笔钱,但我付出的却是一条命,这并不等价。”我可不想为一个弱女子白白丢了命,这笔账我还是算得清。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怎样都没办法,你另寻高人也许更合适。”
      花羽叹息了一声:“在来之前,我已经找了不下二十个杀手,他们大多都拒绝了我的要求,甚至还有人骗了我的钱,一去不回,再无任何消息。”

      “那你再找找吧,你既然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再多等些时日又何妨?”我决定不给她添茶,让她喝完了眼前这杯,就可以痛快的打道回府。
      花羽不断不断地摇头,她抬头看着倚着柱子的我,此刻空洞的眼神却流露出浓重而真实的悲哀。
      “十年,已经过了十年,我是个妓女,没有青春年华让我再去等一个十年,我没有机会了。”她的情绪有些难以收住,声音也滑向了哽咽的边缘,“你要怎样才能答应?”
      我摇了摇头。
      花羽蓦然间问我:“那可以教我杀人吗,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我只得再摇头,对她说:“杀人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事,更何况你要对付的是一个顶尖好手,你没有机会。”
      花羽咬着嘴唇,陷入沉思了许久,她继而看着我说:“既然单打独斗没有机会,那你可以拿我去当诱饵,我去引诱他,反正我是个妓女,他也早已记不得我的模样,我可以迷惑他,我很会应付男人,让他疏于防备,你在暗中伺机而动,最适合的时候出手。”
      花羽的这番话,突然间让我内心松动了,我实在有些不忍,又开始打量起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仇恨和决心让她不惜再忍受一次这样的屈辱,也要去达成这个心愿,我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波动。
      “你再找一个人吧。”我诚恳地说。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花羽也斩钉截铁看着我。
      在花羽那双晦暗的眼睛里恍惚间我看到了一丝光芒,我能感觉到她在发自内心恳求我,也能够看出在她精致的妆容下,有着一张同样残破的灵魂在支撑着她走到这里,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在牵引着我。
      我已经忘了那天我是怎么答应了她,为什么会答应她,也许是最后一刻我动了恻隐之心,我想起很多年前,如果也有人曾这样对我施以援手(我没有被遗弃在那个暗夜里),我会不会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就不会走上杀手这条路。也许仅仅是因为我和她同为女人,我不想为难她,但我却要为难自己。
      那天我开出了三百两黄金的高价,花羽很爽快的给了我一百两的定金,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我的小屋,我看着她留下的黄金,在收下它的一刹那,我不禁已经开始后悔。
      这是我一生中最为后悔的决定。
      蝴蝶轻轻的扇动翅膀,却会把事情刮向那样不可预测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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