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露落南风》轻舟飞叶

2、密林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夜黑如磐，四下一片寂静，只有溪水潺潺之声回荡在幽静的山涧。
　　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空气变得潮热而稠密，青黑的乌云下偶尔露出几道电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正在饮水的鸟忽而被一阵脚步惊起，犹如锋利的黑色碎影仓惶飞散在不见天日的密林中。
　　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这片溪流，这里根本没有路，溪边的岩石上也满是青苔绿藓，四周错综杂乱的枝条完全遮盖了顶空的天幕，像是巨大而封闭的鸟笼，让这片密林更加压抑诡异。
　　就在这样障蔽的树林中却钻出了两个人，他们各自举着一簇火把，沿着溪流涉水快步向山上行进。前面一个中年男人，他右手持着剑，火把抵在身前，他的藐视着山中的一切，无所畏惧的穿行在这片崇山峻岭中。身后的却是一位神情紧绷的老者，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深沟纵横，但此刻他的眼神陷入了无限焦灼，往前的步子也仓惶而疲惫。
　　“快点。”剑客催促着溪流后方的老者。
　　溪流下，老者还在用火把四处张望，他手里的罗盘指针四下摆动，无法定向，四周都是暗影，树木的枝条张牙舞爪在他前面摆弄。
　　“这条路已经走过好几遍了，我们可能已经迷路了。”老者的声音中透着不安和胆怯。
　　中年剑客并未回答，他锐利的目光似要从眼前黑暗中劈出一条路，他一步未歇，踩着溪流中巨石的脊背，一跃而上。老者叹了口气，只得提了提背上的背筐，继续跟上前。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老者越走越是无力，他一路拨开交错的树枝，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山沟之中，他早已没有了目标和方向，随着黑夜的扩散，恐惧正一步步侵袭向他。
　　老者上气不接下气冲着前方大喊道：“原路返回吧，我们找不到的。”
　　又一阵电光划过夜幕，站在溪水中的剑客忽然间眼神一定，他如鹰眼般地打量着溪水中的一块石头，他走到溪水更深处，险些一个踉跄卷入溪潭中央，他拾起这块石头，挨着火把仔细查看，不过是一块有杂质的普通黄蜡石而已，他失望的将它又丢入水中。
　　老者看着剑客拾起那粒石头，也立刻追赶上来，但见他又将石头丢入溪潭中，他不由得更是灰心丧气。
　　“回去吧。”老者绝望的说道，“很快就有一场雷暴雨，我们不赶在暴雨倾盆前下山，若是遇上山洪，纵使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也必将命丧于此。”
　　一大片雨云正在向这片山慢慢袭来，云层中不时闪现紫褐色的电光，溪谷四周却很难透进一缕光亮，此时冷风在肆意摆动火把，火焰仿佛随时将要熄灭，而无边黑暗恰如一只潜藏的野兽随时会袭向这二人。
　　剑客看了看天色，他紧咬牙关：“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不探个究竟，我心难安。继续往上，这一带山石很多，顶上应该会有洞穴让我们躲避这场雷雨。”
　　闪电越来越近，穿过云层，分裂成无数细蛇飞梭游过天幕，雷声也从沉闷的轰鸣，变成了频频的炸响。
　　漆黑之中，他们二人继续沿着溪流而上，越往上走，水流变得更加狭窄湍急，四周的树木也更为凌乱，杂草丛生，不时还有一些无从辨别的野兽低吼声从林木深处传来。
　　中年剑客义无反顾的往前走着，冥冥之中他心里似乎有一种预感，也许就要接近了，此刻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直觉，也许这次错过，便再也无缘找到这个东西了。这股意念驱策着让他一直不停歇的往前，身后的老者已经萌生了很大的退念，但他退无可退。
　　老者是一个勘矿师，他一生许多次在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中寻找矿石，也曾多次历险，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却有一种莫名的心慌，头顶隆隆的雷声也加剧了这种慌乱，他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无畏，如今剩下更多的是迟暮之年对于未知与死亡的恐惧。
　　一阵急涌强烈的水声传来，剑客走到巨石顶，老者也上气不接下气的爬上来，眼前是一段二十米落差的瀑布落下，四周几乎笔直高崖，要攀上去极不易。
　　“这段路太费力气了。”老者大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瀑布水流更是踌躇，“这个崖壁被水流冲刷的太过光滑了，近乎笔直而上，我如今根本没有力气爬上去，万一……”
　　剑客打量着崖壁四周，忽然他拎起老者的衣领，脚步一蹬，带着老者飞上了瀑布高崖后方下垂的藤蔓。
　　“我不会容许有万一。”剑客说话间已攀上这段瀑布的顶上。
　　老者跟在剑客身后缓缓攀上高崖，就在他即将抵达高崖顶处之时，一道紫色的闪电似电鞭猛然抽打在山崖顶峰，巨大的雷声炸响在耳畔，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从天幕直刺他的心脏而来，雷声隆隆远去，但他的心却狂跳不止。
　　平静了片刻，忽然间远处云层又一道闪电略过，但随之而来的响声却有些奇怪，声响越来越近，剑客蓦然抬头看向山崖高处，两人只见巨大的碎石从山崖间裂开，是闪电击落在崖顶，将山岩向着他们流水的方向滚落砸下。
　　老者全身凝固，他一瞬间吓得松开了手上的藤蔓，沿着水流坠下，然而就在闪电一晃而过的瞬间，他看到山崖壁上那片山石滑落的地方，有一块金色的亮光一闪而过，一瞬即逝。
　　老者瞳孔霎时放大了数倍，他还想再仔细看清，但此时已跌入水流下方的深潭，没于翻腾的水花之中。
　　风渐渐增大，雨点也随之飘落，雷声更加逼近，爆发愈加频繁的炸响，整个天幕变成一片绯色的迷障，在深潭上空划过又一道又一道锐利的剑锋。
　　老者从水潭中挣扎浮起，他头晕目眩，天翻地覆，不住的咳嗽，但此刻他却强撑着着虚弱的身体，他不住地在山间寻找刚刚看到的那片亮光，他的内心被点燃了！他不顾一切走到高崖后背，拼尽全力沿着藤蔓一点点往上攀爬。
　　老者气喘嘘嘘终于爬上这段落水的高崖，趴在崖顶，他看见一众巨石堆在那里，血迹顺着流水溢出，向高崖下坠落。
　　老者虚弱的喊了几声：“石掌门，石掌门。”
　　老者隐约可见剑客的长剑剑柄上那颗蓝色的钴石，但巨石堆内，却并未传来任何回音。
　　看起来石掌门已被刚刚山上滚落的碎石当场砸死了，老者不由得低下了头，但他转身过去，他目光却变得无比锐利，他注视着前方更高处山崖的壁上，他期待着又一道闪电落下，好让他看清楚那片闪着金光的壁檐。

　　等了许久，一道闪电蓦地分出三道更细长的利爪直落在这片沟壑纵横的山谷，雷声如呼啸而过的龙吟怒吼，响彻这片崖壁，就在这一刹那，老者突然间看见右边山壁上，在闪电的照耀下，璀璨的金色蓦然间闪过。
　　老者两眼放出从未有过的光芒，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片地方，那一刻他明白这不是错觉，传说不只是传说，黄金是真实存在的！
　　老者锁定那个方位，他仔细的观察周围的地势样貌，只见亮光旁边有一颗歪脖子树，它是长在山崖石缝间破壁而出的一颗樟树，那里虽不似刚才那般直上直下的山壁，但依然惊险难登，他只得一点点向上攀爬逼近。
　　老者取下背篓，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取出一张牛皮地图，他用炭笔仔细的绘下这四周的山势地貌，将那颗歪脖子树画入未完的地图之中，在它的旁边，圈了一个鲜明的朱砂红点，这是他从不离身的矿脉图，每次他入山寻找矿脉，无论何种险境，他都随身带着这张牛皮图。绘图完成后，老者将背筐留在山壁下，他将牛皮矿脉图放入随身布袋，便沿着裸露的黄金岩脉攀爬而去。
　　当老者攀上那颗歪脖子树所在的峭壁，只见峭壁向内凹陷，他拿着火折，四处观察崖壁上的石头，却发现这里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洞穴。他走进静悄悄的洞穴，洞内铺满了枯叶，还有一阵浓烈的酸臭气息，黑暗处似乎有什么动静。
　　忽然间，一群会飞的活物向他袭来，空中只有它们翅膀扑腾的响声，听不到任何野兽的叫唤，老者吓了一跳，蜷缩在地，火折子也脱手掉落在地，老者擦了擦额间的汗珠，他将地上的火折拾起，微弱的光线照在枯叶上，是几只打落的蝙蝠。
　　老者持着火折沿着洞穴的边缘，他一点一滴仔细寻找着那一处光亮，火折的光亮一瞬晃过一片山岩，那片金色又闪现了，他敏锐地捕捉到它的方位，奔向那片岩石劈去。
　　老者拿出布袋内的小锤，他在岩壁上叮叮捶打敲击着。
　　空旷的山洞内传来一片碎石坠落的声音，它甚至覆盖了雷声响动。
　　一片落石过后，烟雾弥漫的碎石堆中，老者睁开灰蒙的双眼，将火折靠近，不远处一块泛着金色的石头，他急忙蹲下去捡起。
　　老者双手颤抖着，他拿着这块石头放在火折下仔细观看，这块被岩石外衣裹着的石头，中间被剑锋切开，露出大片金黄色的岩石，他的眼珠折射着这种明亮的光泽，仿佛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是属于他的黄金，这是属于他的金矿。
　　一瞬间的狂喜几乎淹没了世间所有的一切，山石，溪流，闪电在他眼前化作乌，他有种难以置信的错觉。
　　转瞬一刹那，一声剑刃刺穿血肉的沉闷声响从他体内传来，他眼中的光泽就在这一刹那间又消散了，他看着带血的剑刃破出自己的胸膛，同样令人不可置信。
　　眼前满脸血痕的剑客走到他的面前，他狰狞的笑着，一点点从老者手中掰开那块黄金岩，将他踢倒，看着他如同看着地上死去的蝙蝠。
　　“你为什么……”老者喉咙艰难的发出声音，他满脸都是惊惧和错愕。
　　“你没想到我还活着。”
　　剑客恶狠狠的看着老者：“是我走到了这里，是我带你走到了这里，你却看着我被压在那堆石头下面，不肯搬开来救我。”
　　剑客不再理睬老者，他的眼神再次落回到手中的石头上，他出神的把玩着这块蕴含着黄金的石头，眼神一刻也不肯挪开，似乎像是对着黄金喃喃自语。
　　“虽然我早已下定决心找到黄金后便将你杀了，但如果你刚才救了我，也许我会改变心意。”
　　“没有……没有我带……路，你出……不去。”老者艰难的吐出这句话。
　　剑客从老者的布袋中取出那张牛皮矿脉图，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放心，有了这个我就能够出去。”
　　老者看着他的牛皮图被拿去，他眼中溢满了血丝却又无可奈何。
　　“今夜若非我坚持，你也走不到这里，可若非是你为了金矿放弃了救我，恐怕今夜我也无法找到这个宝贝，你一定不会把看到的黄金断层与我分享对吗，所以我还是该谢谢你。”剑客得意的把玩着这张牛皮地图。
　　“你已经画完了这里的地貌，这很好，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矿师，有了这个，我下次再来时，我会给你留一块黄金，让你长眠在此不会寂寞。”
　　“我早该猜到，早该猜到你是这样的人。”老者奄奄一息说道。
　　剑客将剑从老者身上抽出，将他一脚踢落山崖，老者再次坠落，但这次他的眼中不再闪现出金色的光芒，这双眼瞳仁终于渐渐散开，倒影的唯有山谷沟壑中无尽的黑暗。
　　“是你说，没有人走得出迷壑镇，所以你也走不出这里。”
　　一阵轰隆的雷响，闪电也同时落下，照亮了这张满面血污的笑容，也照亮了宝剑剑柄上宝蓝色的钴石和剑客手里璀璨的黄金岩。
　　倾盆大雨终于如约而下，山上的溪流暴涨，洪水将所有血迹冲刷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