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隙流霜》不辞清酒

4、第四章 心中玉 天

　　天上宫有三宝，流霜月藏凝玉露，流霜自不必说，月藏原为苍茫山独有灵兽月鹿之角，自然蜕落后埋于苍茫雪下十年便成月藏。月藏形似珊瑚，而剔透若冰，其性寒，入药后食之可增强体魄，并能消除天下至阳之毒，是为至宝灵药。

　　而最后这凝玉露，其真实来历不明，有传说为古神华曦之泪，数千年前华曦下凡历劫，爱上一名凡间女子，不顾人神殊途相恋，最终女子因劫而亡，华曦悲极，伏尸而泣三载，终致双目失明，女子尸身却因其泪而不腐不死，最终华曦得以觅其魂魄使其复生。

　　神话不可究，凝玉露却真实存在，唯寒玉瓶可盛之，虽无死而复生之能，却可随使用之人心意定万物之形，且一旦凝住，刀戟难侵。

　　而被其包裹之物，皆可称为凝玉。

　　只是但凡天才地宝，其量自稀，常人若用，必然小心翼翼、万分珍惜，且心痛不已。

　　韶清瑜却并非常人，只见她掏出一透着股寒意的瓷白小瓶，拔开瓶塞便面不改色将那凝玉露倾倒至怀瑾手中的酒心梅上。

　　只见那清液似有生命般，沿着酒心梅缓缓流下，在其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薄膜。

　　怀瑾自然知晓凝玉露的珍贵，正待说话，却被韶清瑜以眼神制止。

　　“若是你，值得的。”

　　“值得么？你我相识不过几日，若我是坏人，你这般，是要遭惦记的。”怀瑾不明白，虽然她所居山下镇子民风淳朴，少有人作恶，她却自书中得知这世间的万般险恶，即便秉承着待人要赤诚、行事需坦荡的原则，防人之心却是时刻有的，便不免担心这小宫主过于单纯，迟早要吃亏。

　　想到先前宁世叔同她所说之事，她便更担忧了：“你可知过几日你十七，你爹替你安排了什么？”

　　韶清瑜颔首，这才知晓她先前的心不在焉原是在想此事：“昭告江湖，天上宫欲以比武招亲，为少宫主择一良婿。”

　　“你便不担心，若最终获胜之人非你良配，你当如何？”

　　在未见怀瑾之前，韶清瑜确实不理解爹爹此为，但如今她大概能明白一些，便不答反问道：“岚光，若我招亲，你参不参与？”

　　“你该知我并非......”

　　韶清瑜以一指轻点怀瑾下唇，止住她的话。

　　“我爹在探你。”她道。

　　“昔日云隙剑主怀青梧与流霜剑主韶挽歌，相互扶持游历江湖，武林中人无不赞其郎才女貌，是为天作之合，而她们二人之间亦是有情的。那时爹爹常跟在她们身后，被她们视作亲弟，他敬仰怀世伯，即便欢喜娘亲，却藏于心底，心甘情愿祝福她们。

　　没料到七剑与敖不羁一战后，怀世伯不见踪影，娘亲受伤避世，人们眼中的神仙眷侣便就此散了。爹爹知晓怀世伯尚在人世，总觉得是怀世伯没有保护好我娘，曾有多敬，如今便有多怨。”

　　“但他不知，娘亲从未恨过怀世伯，娘亲在时，常与我讲些江湖见闻，还有她二人行侠仗义的事迹，脸上总是带笑的。造成这般结局，不过是因她二人心意未通，生了许多误会。”

　　忆起她那温婉多愁的娘亲，韶清瑜轻叹一声：“爹爹是关心则乱，他要以此试你有无护我之能，护我之心，往后在这江湖之中又是否能保我安宁，却忘了，确如你所说，你我不过相识数日，若是旁人，哪里能够如他所愿。”

　　虽然这般说着，她却是抬起了眼，目光清冽，笃定地望着怀瑾：“但既是你，即便只这几日，却足以令我信你，若你当真是坏人，我亦认栽。”

　　韶清瑜一向清醒坚定，这信任感或许来源于对云隙剑主品行的肯定，或许是她亲自与怀瑾接触过后的判断，又或许不过是冥冥之中的直觉，无论何种原因，她信自己的选择，便愿将这份信任交付出去。

　　而往后终年，无论何种境遇，怀瑾也确实从未辜负过这份信任。

　　或许，这便是缘罢，当韶清瑜亲手接住晕倒在雪中的怀瑾时，就注定了两人此后一生，相依相偎、生死与共。

　　缓缓吐出一口气，韶清瑜深感自己这么会儿功夫说的话都要将一年的话说完了，见怀瑾讷讷，不知如何接自己的话，也知他人的信任不是那么好背负的，未免她觉着有压力，便恢复清冷貌，负手背向怀瑾道：“况且，若是你胜，他人又怎知你我是否当真成亲，我若不愿，你亦无法强迫。而若你败了......”

　　她顿了顿，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微微一笑，独自离开。

　　我等你带我离开这片苍茫，纵马江湖、仗剑天涯，除去一切魑魅魍魉，历尽世间快意恩仇，因此，你不会败。

　　未尽的话语，沉入心底，人不知，雪亦不知，唯有己知。

　　.

　　随着比武招亲的日子渐近，苍茫山上难得热闹了起来。宁赋曲发出的请帖不多，但来者甚众，皆因此消息早已在江湖中传开，但凡有点心思之人都要走上这么一趟，好在天上宫占着一整座山，客房有的是，便来者不拒，一一招待。

　　因着天上宫已有几十年不曾对外开放过了，此次盛会，其实当真奔着娶到少宫主而来之人不过少数，人在江湖，每日过着刀光剑影的日子，大多数人对自身有几斤几两是十分清楚的，不过是想凑个热闹，看一看难得的美景，长长见识罢了。

　　当然，总也还是有那么几个毫无自知之明的，武功平平，其貌不扬，却眼比天高之人，认定自己能得美人青睐，早早以胜者自居，摆起了谱。

　　这不，还在天上宫门口，便有两方人马因此起了冲突。

　　其中一方，以那头戴金玉冠，身着二龙戏珠银红袄的少年为首，数名随从簇拥，而另一方仅为一青年男子，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此人却着一袭柳黄薄衫，手摇折扇，用他那双细长的桃花眼漫不经心睨着眼前人。

　　但凡有点眼力劲的，便能看出后者不简单，轻易不敢招惹，这少年却是初出茅庐，只觉他瞧不起自己，便恼羞成怒，堵了门也要将此人惩戒一番。

　　后面来人不乏好事者，也不急着进去，站在外围看戏，不多时便将宫门堵得水泄不通。

　　玉冠少年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薄衫男子鼻梁，喝道：“你今日要么乖乖给小爷跪下来磕三个响头道歉，自己滚下山去，要么我踢你下去，总之别想进这门！”

　　男子轻笑一声，扇子合拢推开指着自己的剑：“小兄弟，怎地，这天上宫是你家？你我皆是客，便许你进去，我进不得？再者说，若是教少宫主听到你方才那不敬之语，被踢下山的人可不会是我，我不过说了一句自不量力，有说错么。”

　　这来来往往之人皆身怀武功，耳聪目明，他好意提醒少年注意言辞，却不想反遭记恨。

　　少年冷哼，提剑刺向他嘴巴，“我乃碧涛山庄少主，与天上宫少宫主门当户对，她嫁我是她的福分，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指教我。”

　　周遭人听到他此言，无不摇头叹息，这碧涛山庄庄主龚震涛倒是个义薄云天、不矜不伐之辈，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碧涛剑法行走江湖，不知历经了多少磨难才建成这碧涛山庄，谁人见了都要尊称他一声大侠，可惜这独子竟是这般恶劣，碧涛山庄怕是后继无人，迟早没落啊。

　　不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今日碧涛山庄的名号是能震慑大多没有靠山的江湖散人的。

　　不少人都在为那男子担忧，但他好像并没有感受到，即便是听到碧涛山庄这四个字，也无任何惊讶惶恐之情。

　　薄衫男子啧啧两声，扇脊敲向刺来之剑，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擦着少年耳朵飞过，最终插入雪中。

　　众人定睛一看，少年手中握着的剑只剩半截，方知那银光是另外半截断剑，一片轻嘶声响起，他们望着男子的目光无比震惊，十分复杂。

　　这少年的武功一般，令他们震惊的自然不是他能够以扇将剑击断，而是他敢如此做，要知这般行径无异于当场打了少年的脸，也打了碧涛山庄的脸。

　　顷刻间少年的脸便涨得通红，怒骂一声便要令随从拿下此人，却被闻讯赶来的天上宫管事止住。

　　或许是因着常年住在这寒冷的地方，天上宫的人性子中或多或少都沾染着些冷冽，对外时亦是不苟言笑，板起面孔时威慑十足。

　　“诸位远道而来，皆为贵客，我天上宫自当好好招待，只是若某些人毫无自觉，要在此处失礼闹事，扰了其他客人，在下亦不会轻易姑息。”他面向众人，微一拱手，身形笔直不卑不亢。

　　先前少年喊话声音颇大，他远远的便听到了，只不过碧涛山庄还不值得他在意，毕竟是一兴起不过十余年的势力，又如何能与已有近百年根基的天上宫抗衡，说什么门当户对，如此侮辱他们的少宫主，别说是一山庄少主，即便是皇子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看在龚大侠的面上，他并未动手赶人，而是手掌向上朝着来路伸出，望着少年冷淡道：“小公子金贵，我天上宫不过筚门蓬户，着实简陋，料想您也不愿委屈自己，便请下山罢。”

　　少年心惊，这才感到慌乱起来。他没料到这管事竟是一丝情面不给，直接下了逐客令，自己闯了祸，回去怕是要受爹爹好一番教训。但见管事面色冷凝，知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便不愿低下身子相求，撑着面子怒瞪他一眼，“不进就不进，小爷还不稀罕！”

　　随后又看向薄衫男子，目中起火：“日后莫要让我再见着你，不然我定要找你算账！”

　　说罢，不待其他人作出反应，便径自推开周围挡路的人带着随从离开了。

　　被他推得趔趄的几人原本颇为恼火，但见他踏上冰阶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嘲讽道：“哟，这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呐，要不再给少爷铺上个毛毯子，以防摔着您这金贵身子了。”

　　这话少年自然听到了，本来心中便怒火中烧，再受这火上浇油，脚下一个不注意，便当真滑了下去，若是真教他滑到底端，怕是真要粉身碎骨了。

　　一众随从惊叫着手忙脚乱去拉他，场面颇为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