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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还钱 拖着沉甸甸 ...

  •   拖着沉甸甸的身子坐公交挪回宿舍,方薏茴已是满头大汗。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了床,刚躺倒便听见徐菲菲风一般地冲了进来。
      徐菲菲攀着宿舍床边的扶梯,摸了摸方薏茴的头。
      “你可把我吓坏了,我在上健美操课,下课的时候看见秦牧给我打了得有八十个电话。你还没好,怎么从医院出来了呢?”
      方薏茴稍稍偏了头,“那可不是救我命的医院,那是资本主义要我命的追魂锁。”
      徐菲菲打了一肚子腹稿要教育方薏茴,但她也听闻过仁心医院的“高档”。方薏茴这么一说,徐菲菲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你这样出院没事吗?”
      “放心,已经不疼了,我躺着不动就成。”
      “好吧,你有啥事一定要跟我说啊。哦对了秦牧那家伙在楼下呢,跟宿管阿姨要死要活地嚎叫要进来。”
      “啊?”方薏茴皱了皱眉,一口气上来又牵动了腹部的痛处。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等这一波痛感过去。
      “你……你去跟他说,别在这闹,丢……丢人……”
      没过一会儿徐菲菲回来,塞给方薏茴一只手机。
      “你们小秦非要给你的,你不收,他就不走。让你有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
      方薏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地撕扯,哽咽难言。
      她缓缓抬起手接过了手机,随手丢在床上。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睁眼,宿舍里静悄悄地,窗外的月色印着雪光透进来,从方薏茴的床头轻轻擦过,留下一道透明的光亮。
      方薏茴试着侧了侧身子,躲在黑暗的床上凝视着那道亮光。
      空气中有微小的颗粒在那光带里肆意地舞蹈,自由而奔放,在那光亮处越飞越高。
      方薏茴颤颤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她的手刚一接近,便投下一片漆黑的影子,盖住了所有的亮光。
      她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再不敢伸出手去。
      她浑身都疼。
      缠绵的疼痛被夜色掩埋,方薏茴把自己埋在夜色的最深处,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在床上翻来覆去疼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天亮,方薏茴才稍稍觉得似乎是好了一些。
      今天是周五,而陆均朔的课只在周二晚上,所以今天应该不会碰到陆均朔。
      等宿舍的人都走光了以后,方薏茴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从床头的床垫下掏出一个小布包,
      用一张作业纸把里面的钱包好。
      她准备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陆均朔的办公室。
      彭大为了想跟陆均朔和秦阳律所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特批给陆均朔这个试用的兼职□□一间独立办公室。
      陆均朔今日本不需要来学校,但他电话打去医院却被以不能透露患者信息为理由拒绝而问不到任何跟方薏茴有关的消息,心烦意乱之际索性来彭大处理之前拖着一直没办的各种手续。
      院办的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陆大律师,让他签了几个字,复印了身份证件之后,便殷勤地请陆大律师回办公室先休息一下,等会工作人员会把需要陆大律师留存的材料给他送去。
      陆均朔原想看看方薏茴的学生资料,但院办人多嘴杂,陆均朔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他朝着走廊另一边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远远便看见似乎有个黑影蹲在办公室门口的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均朔放轻了步子,在离办公室门口两三米远的地方站定。
      方薏茴本来准备把用作业纸包着的钱塞进陆均朔办公室的门缝里。可她没料到,陆均朔办公室是一扇严实的木门,门下根本没有多少缝隙。
      方薏茴存的大多是零钱,即使已经尽量拿100和50面值,但还是免不了有些零零碎碎的,整个纸包显得厚厚的一叠,怎么塞都塞不进去。
      方薏茴蹲在门缝前,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研究怎么塞进去。
      突然间一股熟悉的气息传开,方薏茴只觉得寒意从裤腿的缝隙里缓缓地漫延上来。
      她蹲在地上抬头一看,陆均朔拿着一叠文件笔直地站在走廊里,蹙眉盯着她。
      方薏茴仓皇移开目光,想要立马逃跑。
      可纸包已经塞进去一大半,推又推不进去,抽又抽不出来。
      方薏茴不敢使劲,她心疼钱,怕把钱撕碎了。
      陆均朔这才看清了方薏茴是想要塞什么东西。
      胃出血刚两天,怎么今天就出院了?
      陆均朔快步上前正准备伸手先把方薏茴扶起来,可他的手还未完全伸出去,还蹲着的方薏茴便像触了电似的急急往后退,一下子来不及站起身,屁股重重地落到了地上。
      陆均朔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中,又缓缓握紧拳头,收了回去。
      该死的胃消停了刚一小会,突然又开始不争气地痛起来。方薏茴一边咬住下嘴唇阻止自己喘气,想借此减轻一点疼痛,一边撑在地上转身爬起来就要跑。
      “站住”。
      陆均朔并不算温暖的声音传来。
      方薏茴哪里肯听,拔腿就要跑。还没来得及动腿,身后的书包就被人牢牢地拽住。
      陆均朔把手上的文件扔在了门口,一手拽着方薏茴的书包,一手拿出办公室的钥匙,利索地打开了门,捡起了方薏茴试图硬塞进去的纸包,又把扔在门口的文件踢进门去。
      他单手掀开纸包一看,里面是一沓人民币,有20,50,最下面还有几张100。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方薏茴为什么要给他这个,直到发现一沓人民币下面还有一张纸条。
      陆均朔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方薏茴想干什么了。
      拽着方薏茴的书包,陆均朔狠了狠心,一把将她推进了办公室,自己侧身闪了进去,反手锁上了门,把方薏茴堵在办公室里。
      “今欠陆老师住院押金5万元,洗车费1000元;住院押金中45220元会在2个工作日内原账户退回,剩余连同洗车费合计5780元欠款,现偿还780元,还有5000元欠款,会在即日起90个工作日内还清。方薏茴。2016年12月21日。”
      陆均朔看完,似是扯了扯嘴角,但脸上却毫无笑意。
      十年了,陆均朔现在仿佛才又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方薏茴。他们之间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却仿佛相隔了几十个他们分开的十年。
      方薏茴带着疏离与防备,披着厚厚的铠甲,站在陆均朔面前,让陆均朔一下子回想起了十年前的看守所里,方薏茴隔着铁栏杆,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痛诉陆昂给方家带来的灭顶之灾,痛斥陆均朔的存在对她而言是多么深重的苦难。
      十年前的陆均朔退却了,他后悔了十年。
      方薏茴红着眼睛似是在酝酿着什么,突然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你会来上《国际商法》,我已经试着提退课了,可老师说这个学期都快结束了,没有这时候给我退课的道理,还有两个礼拜,我们就都忍耐一下就好。”
      前几个字方薏茴说的还算正常,但说着说着鼻子无端就酸了起来,她喘着粗气要把某种不知名的情愫压抑下去,眼眶溢满了水,却没有一滴落下。
      陆均朔觉得心脏疼,不是隐隐作痛,是那种有人揪住心脏,使劲地撕扯般的疼痛。
      他下意识准备跟方薏茴解释上课的事情,话到嘴边却被方薏茴刚才反射般的逃离烫到。
      “医生让你出院的?你的胃这么两天就好了?”陆均朔努力稳住气息,轻轻地问。
      “我不需要仇人的可怜,尤其是你。”
      方薏茴闪烁着移开眼睛,陆均朔知道,这是方薏茴口不对心时的习惯。
      每当这时候,她都不敢看陆均朔的眼睛。
      “茴茴,你一直……当我是……仇人?”
      上一次听见陆均朔叫自己茴茴,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方薏茴隐忍许久的泪水被这两个字一击即中,她觉得自己身体里说不出来的某一部分像是雪崩一样迅速坍塌,溃不成军。
      她佝偻着腰后退了两步,退到墙边,抬起袖子用手臂抹了把脸。
      陆均朔瞥到方薏茴破了洞的棉衣袖口,原本就惨白的脸上露出森然寒意。
      他抬手把纸包递给方薏茴。
      “你没必要特意跑一趟来还,是我应该做的。”
      “陆均朔,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方薏茴抬起头,鼓起全身的勇气,直直看向陆均朔。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般敲响了陆均朔脑子里的一根弦。
      十年前,在看守所里,方薏茴也是这样,昂着头看着比她高很多的陆均朔,嘲讽他多管闲事。
      陆均朔脑子里的那根弦和方薏茴破了洞的袖口像是两根淬了火的铁棒,一左一右架着陆均朔,在火上烤。
      “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方薏茴我告诉你,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寄给你的钱呢?你为什么不用?没有钱用为什么不用那个钱?”
      这大概是陆均朔这辈子第一次对着方薏茴发火。
      递向方薏茴纸包的手悬在空中迟迟得不到接应,陆均朔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他没控制住。
      纸包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零钱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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