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念卿》紫气瑞酱

12、秦牧 一上车张凯

　　一上车张凯馨就觉得陆均朔今天貌似心烦意乱。
　　接近零下的夜晚，陆均朔不仅没穿大衣，还解开了领带，把车窗按了下来。
　　他开得并不算快，但冷冽的寒风还是肆无忌惮地汹涌而至，陆均朔的脸被冻得青紫，但他却似乎毫无察觉，只紧紧皱着眉，盯着前方的路况。
　　张凯馨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子，有些想念自己丢在彭大的爱车。
　　今天也不知道是谁惹了陆均朔，刚才的演讲和互动也明明都很顺利啊。
　　张凯馨缩着脖子，试探地询问陆均朔怎么了。
　　陆均朔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的手肘搭在车窗上，左手大拇指一动不动地托着下巴，没有表情，也没说话。
　　张凯馨知道这是陆均朔一直以来的习惯，他在想事情。
　　“要不要咱们去路边随便吃点东西，你今天是不是刚下飞机就来了，没吃东西吧？”
　　“来不及，不用。”
　　“什么来不及，都几点了你待会是不是还要去公司，那更得吃点东西了。哎，没关系，你看，前面有个24小时便利店，我们去便利店里吃个便当吧，很快的，再忙也得按时吃饭啊均朔。”张凯馨轻轻碰了碰陆均朔的手臂，他微微动了一下手臂换成左手扶方向盘，莫名觉得烦躁起来。陆均朔眼光不经意地瞥过张凯馨手指的路边便利店，又迅速收了回来。
　　张凯馨看陆均朔转头看了眼便利店，车速似乎慢了下来，以为他就要靠边停车了。但不过片刻，陆均朔突然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突然的加速让张凯馨被安全带猛地拉了一下，强烈的推背感让张凯馨怀疑今天开车的是不是真的陆均朔。
　　而陆均朔却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突然的加速。
　　寒风凛冽，车里的温度甚至比车外还要冷。陆均朔本就没什么表情，脸色黑得让人发憷。
　　窗外的风呼啸进车里，他脸上这时候又真真地凝了层霜，整个人看起来像座冰雕。
　　张凯馨敏感地意识到，陆均朔今天是真的被惹到了。
　　到了张家楼下，张凯馨乖乖地下了车，却又犹豫了一下。
　　她攀着车门低头看向陆均朔。
　　“我爸爸可念叨你好久了，你回国后都还没有正式来见见他呢。”
　　“下次再说。”陆均朔扶了扶眼镜。
　　张凯馨知道这是陆均朔耐心用尽的标志性的动作，讪讪地退了出来。
　　车门刚关，车便像离了弦的箭一般飞奔了出去。留下张凯馨一个人失望地站在路边。
　　“你都说了多少下一次了，陆均朔，你可真是个坏人。”
　　陆均朔发了狠地踩着油门，最后猛地停在了路边。按下停车键，把车窗都升起来，陆均朔这才松了方向盘，双手交叉插在胸前，看向了路边的便利店。
　　已经快要到十二点，在这样极寒的天气里，便利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在忙忙碌碌地给货架上货。
　　一辆小货车停到了便利店门口，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方薏茴便急急忙忙跑了出来。
　　在门外被刺骨的寒风一吹，她才似乎突然意识到外面是零下，而自己没有穿外套。
　　慌慌张张跑回了店里穿上一件外套，方薏茴又小跑着出来，开始帮着司机卸货。那司机似乎是跟她说了什么，方薏茴笑着摇了摇头，接着搬货。
　　陆均朔不知道她搬的是什么东西，体积比她自己都要大。极寒的天气里，她也只是敞着领口穿着一件轻飘飘的外套，跑进跑出。
　　陆均朔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搬完东西，夸张地挥着手跟司机打招呼告别。司机呼啸而去之后，方薏茴站在店门口原地蹦跶了两下，正准备钻回店里，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朝陆均朔的方向看了过来。
　　陆均朔知道她看不见车里的自己，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跟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冷漠又疏离，氤氲中带着防备与敌意，深不见底。
　　陆均朔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他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看见方薏茴微微摇了摇头，拉开玻璃门回到了店里。
　　她径直坐到了收银电脑后面，靠着身后的柜子打起瞌睡来。
　　陆均朔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就快要呼吸不上来。他略有些慌张地摸到身侧的车窗按键，猛地按了好几下，车窗却纹丝不动。
　　车窗都关了起来，恒温系统开始自动供暖，陆均朔却还是仿佛置身于零下的室外那般冰冷。他微微打着颤，拿出手机，打开彭城大学法学院的主页，翻了几下，终于在法学院奖学金公示的页面下看到方薏茴的名字，配在旁边的是一张嫩生生的照片。
　　他抬手抚过那稚嫩的面颊，心底熟悉的一块地方又开始硬硬地生疼。。
　　他曾经有过决心，要陪在方薏茴身边。直到他的一意孤行一步步把方薏茴逼入绝境。
　　他找过所有方薏茴可能会在的地方，她都不在。
　　陆均朔害怕了，她躲着他，把自己沉入这个城市最黑暗的地方。
　　他没有办法，只能选择离开。
　　不知道坐了多久，陆均朔在温暖的车内坐到双脚冰凉。
　　仪表盘上的时钟闪着微光显示到了凌晨5:07。
　　今天上午还有一场重要的质证，陆均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发动汽车，缓缓地离开了。
　　方薏茴迷迷糊糊地靠着柜子打着瞌睡，突然便利店玻璃门的进门铃叮咚叮咚地响起，方薏茴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眯着眼睛。
　　“欢迎光临。”
　　还未看清来人，鼻子前却传来一阵飘香的红薯味。
　　方薏茴睁开眼，看见秦牧一手举着一只热乎乎的红薯递到她跟前，一手潇洒地撑在收银台上。
　　“你怎么又来了？”方薏茴有些不耐烦地推开红薯袋子，抬头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6点还不到。
　　“大冬天你不好好睡觉来着干嘛？闲的吗？”
　　“我想你了呀？”秦牧隔着柜台伸长了手臂把方薏茴的手捞了过来，把红薯塞了进去。
　　“别说有监控不能吃，我给你挡着，你吃吧，现在又没什么客人。”
　　方薏茴看着怀里诱人的红薯，确实有点饿了。但她又恼着秦牧阴魂不散，犹豫了半晌，还是不争气地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便蹲在了收银台里面，吃起红薯来。
　　秦牧转过身背靠着收银台，打量着店里。
　　“我觉得你这便利店还不如网吧好呢，网吧你还有个能坐的地儿，便利店连个能让你坐的地方都没有。要是顾客多了，你还得一直结账。我觉得不好。”
　　说着秦牧向后仰了半个身子，侧脸看向收银台里面的方薏茴。
　　“小茴啊，要不咱还是回去网吧？我让张老板给你涨工资，怎么样？”
　　“网吧又不是你开的，你让人家涨工资就涨工资吗？”方薏茴头也没抬地怼了回去。
　　秦牧刚认识方薏茴那时候，方薏茴是一个网吧的夜间值班网管。
　　说是网管，也就是坐在收银的电脑后面，开开卡，收收钱。秦牧那时候刚开始创业做自己的游戏公司，每天夜里都流连于各大网吧找不同的高手切磋。那天晚上对方喝得高了些，几人在一起没打几局便杠了起来，对方挥手对着秦牧就是一拳。
　　秦牧从小在英国长大，接触的都是些彬彬有礼、家教有方的朋友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下子就被对方打懵了。正当对方追着还要揍的时候，网吧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规定，寻衅滋事罪，是指肆意挑衅，随意殴打、骚扰他人或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或者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行为。有下列寻衅滋事行为之一，破坏社会秩序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一、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
　　那几人听见广播，恨恨地松了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秦牧揉着被打的脸，一撅一拐地踱到网吧的收银台，却只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趴在那看书。
　　秦牧有些不敢相信刚才那个沉稳冷峻的声音出自眼前这个小姑娘。
　　他探着身子环顾着四周，问了一句：“刚才说话的那个是你？”
　　方薏茴抬头见他一副小混混的样子，翻了他一个白眼，没有理会。
　　秦牧不依不饶地在柜台前磨叽，方薏茴无奈地摇了摇头，支支吾吾地指着自己的嗓子和嘴巴，告诉秦牧，不是她，她不会说话。
　　秦牧不信，伸手拿过方薏茴跟前的书一看，《刑法学》。
　　“还说不是你，你刚才是不是照着这个念的？”
　　书被抢了，方薏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站起来，绕到收银台外面，一把抽回了自己的书，还用力地推了秦牧一把。好在她那点力气对秦牧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秦牧却被她逗笑了。
　　“我才不信你是哑巴呢……哎你别生气啊，那个，我是想谢谢你啊，救命之恩呢。”
　　方薏茴拿回了书，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再不说话。
　　再次见面，却是在彭城大学的图书馆里。
　　方薏茴刚坐下没多久，旁边紧挨着她的位子就坐了一个男生。方薏茴不怎么喜欢跟别人挨着坐，抬眼一看却看到了秦牧。
　　秦牧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还跟我装哑巴呢？我可是看着你从法学院的教学楼里面出来的。”
　　方薏茴正准备收拾文具起身，却被秦牧一把拽住。秦牧拿过方薏茴的笔，又打开她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写下“秦牧”两个大字，推给方薏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