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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第65章 ...

  •   第65章
      四周一片漆黑,如墨一般的湖水包裹着卫谶,压得他喘不过气起来,四周有一点白色的光,身上的伤口回来了,在隐隐作痛,卫谶强忍着疼痛,朝发光的地方游去。

      他猛的睁开眼,像是突然能够呼吸一般急促的呼吸着,这里到处都是他不熟悉的东西,纱帐,绿植,还有桌子上数不清的沾染着血色的绷带和伤药,让卫谶一时之间分不清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一个他的新的梦境。

      卫谶挣扎着想要做起来,腰腹部的伤口却让他动弹不得,不要说想要坐起来,就是稍稍的抬一下手都会牵扯到伤口处,让卫谶立刻疼的冷汗直流。

      身上的衣物已经换了一套新的,先前他穿的那件青色的袍子也被清洗缝补干净叠好放在了另一边,卫谶忍着疼,撑起半边身子,把手撑在床沿支撑着自己动作,床边的矮案上放着那枚铜钱大小的玉佩和范励那方游川散人的印章,见两样东西都完好无损,卫谶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跌回床上。

      动静不大,却还是让卫谶忍不住疼的发出一声闷哼,腰腹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身上缠绕着的绷带渗透出血迹,恰在此时,沈扶危推门而入,见到了睁着眼睛的卫谶,又惊又喜,手上捧着药碗快步走到卫谶的床边,把药碗搁在一旁,按住卫谶的身子让卫谶躺好。

      他一看卫谶的伤口处又渗出血迹,卫谶尚未说些什么,沈扶危自己又先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背着卫谶擦了擦眼泪,哭腔浓重:“总算是醒了,卫小将军,你睡了小半个月,若是再不醒来大夫都要说没得救了,你先躺着休息一阵,我先请大夫来给你换药,再吩咐厨房做一些可口的清粥过来,这么多天没吃东西,定然饿坏了。”

      说罢沈扶危就再也扼住不住,哭着夺门而出。

      果然不过多时,就有大夫来给卫谶换药,卫谶不想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丢了他们卫家的脸面,大夫上药换绷带的时候卫谶强忍着一声不吭,沈扶危自以为藏的好,躲在门后面偷偷的看,看到卫谶那个狰狞的伤口就开始掉眼泪,看到满是血迹的绷带,他竟全然忘记了自己是偷偷摸摸的看,不管不顾的一个人在哪里嚎啕大哭。

      给卫谶换药的大夫是京城里的老大夫,沈扶危这样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迅速给卫谶换好伤药,又快速的给卫谶说了一堆注意事项,接着马上就提着药箱夺门而出,卫谶躺在那里,看着还在哭的沈扶危叹了一口气。

      此时他很难说清他对沈扶危是什么感觉。

      曾经他是恨沈扶危的,恨他没有选择卫老将军,恨他抛下了前线将士的命,恨他做出的决定。

      可如今卫谶已经想明白,沈扶危不过是在两难之中做出了一个相对正确的决定,两害相较取其轻,卫谶对他无法多加苛责,更遑论此时卫谶还有命活着,全是沈扶危的功劳,若是没有沈扶危,卫谶怕是早就在街头血枯而亡。

      可是沈扶危好像因为卫老将军的事情,对卫谶有着千百般的愧疚之情。

      沈扶危怯怯的想做到卫谶的床边,又怕看到卫谶厌恶的眼神,他离着卫谶八丈远,声如蚊呐:“卫小将军,你身体好些了吗?大夫叮嘱你这几日要好好修养,厨房里给你熬了粥,我给你端过来了,等下凉了你记得吃。”

      沈扶危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到卫谶床边的矮案上,然后立马又跳开,好像卫谶会随时跳起来打他一样,卫谶哭笑不得,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沈扶危这么有意思。

      不过这也不怪沈扶危,当初自己在难民营之中什么都不清楚就对着沈扶危发作,然后在皇城门口跪了大半个晚上,整个京城被他闹得沸沸扬扬,也难怪沈扶危如今的态度。

      沈扶危瑟瑟的站在一旁,卫谶不开口,他也不敢主动的和卫谶搭话,卫谶突然有几分好奇。

      沈扶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爱哭,哪怕只是手上被蹭破了皮也能让他哭出来,可是他人如其名,心中藏着抱负,沈扶危,匡扶社稷于危难之中。

      “沈扶危。”卫谶朝着沈扶危问出了那个他曾经问过姜继的问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在朝堂上,你还会选择赈灾吗?”

      沈扶危一时无言,他抽抽搭搭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卫谶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他抬头看着白色的纱帐,就好像看到了将军府的白绫。

      沈扶危跪坐卫谶的床边,手搭在卫谶的床沿,然后把头埋了下去,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会的。若是重来一次,我仍会那样选择,若是不赈灾,这天下不知道会有多少百姓因为这场雪灾而亡,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卫小将军,你不要怪我……我没有办法……”

      “怪你?”卫谶努力的伸出手,把手搭在了沈扶危的手上,他额上冷汗津津,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万分。

      该怎么说。

      该说沈扶危不愧是姜继看中的人,同样的问题,两人就连说出来的答案都是一模一样。

      沈扶危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他的手感觉到到了卫谶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怔怔的抬起头,看到卫谶朝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沈扶危,我不怪你。从前我不明白,如今我想明白了。你做出的选择,是否真的有意义,是否真的会有人感念你们的恩德,我不明白,我现在也看不清楚,或许要几十年,几百年之后通过后人评说才知道,这辈子你们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不过说到底,什么是意义,什么又是没有意义呢。难道将粮草送到前线,这就是有意义了吗,难道将粮草用于赈灾,这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吗。”

      “你已经尽你所能,把事情做到最好了。不管之后如何,至少你心中所想,你的初衷,我都已经明白,所以沈扶危,我不怪你了。”

      沈扶危心思单纯,却也不傻,从卫谶的话语之中听出一些玄机,几番斟酌之后问道:“卫小将军,你说的不管初衷为何,你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卫谶笑了一下,脑海之中浮现出范励的那张脸和在江州的所见所闻,要猜出具体发生了什么其实并不难:“荣生和我说,朝廷之中并不是所有官员都像你一样,一开始我尚不知道是他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却是明白了。”

      沈扶危仍是不明白,一个劲的追问:“明白什么?”

      自然是明白荣生说的话。

      京城是天下脚下,虽然范励不把姜继放在眼里,但到底有所顾忌,加上沈扶危虽然爱哭,做事确是认真,也没必要真的做的那么明显,因此京城之中的难民,每日至少还是能有食物果腹。

      可京城之外,就不那么好了。

      与京城相隔不远的江州都是那副场景,谁又能知道旁的地方又是如何,地方官员拿应付老皇帝的那套来应付姜继,惯会欺上瞒下只捡好听的说,姜继就算知道一些却也无可奈何,今年不过是他登基的第一年,他手下无人可用,就是知道其中另有蹊跷也无计可施。

      而这一切又该怪谁。

      怪姜继吗,还是怪沈扶危。

      范励已经死了,可他就算是死了,又有什么用,时间不会重来,死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然而这些,当卫谶看着沈扶危那双眼睛,一切又都说不出口了。

      “算了吧。”卫谶这样想:“这样的事情又何必让他知道,我自己已然陷入泥沼之中,总不见得要把所有的人都拖下水,沈扶危若是能一直保持这份赤子之心,我又何必伤人伤己的去做这个恶人。”

      卫谶佯装无事的岔开话题:“没什么。对了,可以劳烦你帮我做一件事吗?”

      沈扶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走,全然忘了自己先前所问:“卫将军那里我已经通知过了,只是我没敢说你身受重伤的消息,只说你在沈府小住,我看卫将军的神情像是起疑了。”

      卫谶戒心中,所谓好友不过是应余与温怀怅两人而已,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扶危,卫捷自然会心生疑窦。

      不过卫谶要和沈扶危说的却不是这件事情,他想了又想,原是打算托沈扶危将温怀怅接到卫府,但又怕温怀怅看出点什么,平白惹得他忧心,于是卫谶转而改口:“不是我大哥。是我要请你帮忙,送一束花送到温府,温怀怅,你认得吗?”

      沈扶危点点头,似是想起温怀怅的模样,发出一声喟叹:“认得的。我从前也听说过他,只是不曾想他现在竟变成了这样……”

      现在这样。

      卫谶想起自己的那个梦。

      那个梦来的诡异,梦中的温怀怅双脚恢复如初,已能直立行走,容貌也如少年一般。

      卫谶分不出这梦是吉是凶,只能尽量把一切都朝好事的方向去想,他这话也不知是说给沈扶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会好的。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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