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月》苏长渊

63、第 63 章 卫谶倒

　　卫谶倒也不急着走，他靠坐在墙上，看着范励脖子里的鲜血涌出，看着范励眼神之中的光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

　　卫谶想：因为范励，所以我爹爹的大军得不到任何的补给，因为范励，所以天下难民得不到朝廷的救助，如今他死的这样凄惨，这样痛苦，我理当是觉得快活的。

　　可卫谶此时此刻的感受与他所料想的确实截然不同，与其说是痛快，倒不如说心中之余无限悲凉。

　　不错，范励是死了，可是他死了，难道卫老将军就能活过来吗。

　　不可能的，生命只有一次，死去的人永远没办法再回来。

　　卫谶掰开范励的手，把手上抱着的那个范伥的头颅重新装回锦盒之中，他也不急着走，总归外面的人也不敢进来，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谶在范励的书房之中四处搜查了一圈。

　　范励行事小心，往来交易的书信绝不可能就这样放在书房之中，可卫谶翻遍了整间屋子，都没有找到任何机关所在，只能推测范励实在是过于谨慎，一点点对他不利的东西都会被他销毁。

　　可问题又来了，若是没有往来书信，范励常年久居京中，身边也没有亲信，家中请的大多都是些武师亦或是仆从，至于类似于谋士之类的则是一个都没有，若说范励把这些隐蔽之事都告诉了范伥，卫谶是绝不相信的。

　　范伥天资有限，却偏偏无知又自大，他若是知道了这样的事情，老早就嚷嚷的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既是如此，范励究竟是用什么来和旁人联络，甚至可以不出京城就将消息透露给在江州的那些人。

　　卫谶一定要杀范励，不仅仅只是为了报仇，更为了替卫捷出征做准备，卫谶要去驻戎关已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事，现下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发生在卫老将军身上的事情，卫谶绝不可能让此事在他哥哥的身上重演。

　　天色渐沉，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外头的红霞如火烧一般，卫谶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突然感到一阵迷茫。

　　虽然现在还远不是休息的时候，但他觉得无比疲倦，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挡不住晚霞的光，卫谶通过霞光，想想的外头的红霞该是何等瑰丽，他就站在门口，双目无神，观赏着他根本看不见的晚霞。

　　他杀了人。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亦或是有什么借口，他都杀了人。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所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有意义，是不是真的能成功。

　　卫谶手里捧着锦盒，推开门，与几个时辰之前，他手捧锦盒推门而入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只是他现在身上沾了范励血，一些胆子大的仆从还敢凑近看，看看那究竟是血迹还是晚霞映在卫谶身上的光。

　　卫谶笑了起来，范励死了，而他手无缚鸡之力，要逃出范府简直难于登天，至于荣生派来的那两个人，更是不要指望，卫谶本就没指望能轻易从范府离开，索性张开了双手，让众人瞧个干净：“范励已经死了，诸位若是想要杀我替你们的主子报仇，可以动手了。”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作，有人探头探脑的想要看看书房里的情况，卫谶微微侧身，把门打开，好让他们看个清楚。

　　范励仰着头，脖子上有着一个碗口大的伤口，鲜血淌了一地，制止卫谶的脚下，门口还有两排卫谶的脚印，众人私语，那些做杂事的小厮没有动作，反倒向后退了一步打算躲开卫谶，最先开始嚷嚷着杀了卫谶给范励报仇的，果然是那些武师护卫。

　　卫谶打起精神，他倒不是真的打算死在这里，刚打算做些什么，一群姑娘和一群年纪稍长的女子挡在了卫谶面前，拦住那些护卫的动作，从衣着看，这些人应当是府中的厨娘亦或是侍女之类。

　　卫谶可不记得自己安排过这个，他再怎么狠心，也见不得一群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要保护他，那群护卫一个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可不是这群姑娘能应对的了的。

　　他连忙要冲到最前头去。

　　那群姑娘一个个的看起来力气不大，联起手来堵成了一道人墙，卫谶竟是无法撼动半分，她们牢牢地把卫谶护在身后，对着那群护卫声嘶力竭的喊道：“范励死了就死了！他对我们也不好，为什么还要付出性命给他报仇！你们是跪的久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吗！范励从不把我们当人看，说的好听一些我们是他的家仆，说的难听点，我们这群人在在他眼中怕是连一条狗都不如，我命苦命贱，为了活下去做了活人的奴婢就算了，没道理还要做死人的奴婢！你们这群男人当真可笑，说什么报仇不报仇，呸！听着都让人觉得恶心！真这么忠心，怎么不见你们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给范励殉葬！反倒在这里仗着人多，胡言乱语些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道理，说出去也不怕人家笑掉了牙！”

　　那群护卫被这般骂了一通，脸色涨得通红，不知为何又不敢发作，有一三四十岁模样的女子悄悄拉着卫谶到后门，谨慎的四处看了看，确定四周并无旁人，才把门打开：“卫小将军，快走吧，赶快回家去，出了这道门就没事了。”

　　说罢又偷偷摸摸的把一方铜钱大小的玉坠子交到卫谶的手里：“这东西我经常看到老爷用，老爷常拿他当印章用，只是我不识字，老爷到底用来做什么我也不太懂，今日老爷把这印落在了厨房，本想着之后再还给老爷的……对了，老爷还有一方游川散人的印，应当也是有用处的……不说这么多，卫小将军，你快回去吧，你的朋友要等的着急了。”

　　卫谶心中诧异，他在书房之中寻了有足足半日都没发现范励究竟是用何信物才与外界联络，没想到这会儿不经意之间反倒叫他给知道了。

　　话虽如此，卫谶却还是担忧府中之人的安慰，那女子大约是看出卫谶心中所想，抿唇一笑：“卫小将军不必忧心，府中吃食采买一类都是姑娘们去办的，那些人平日里仗着是老爷的亲信，一向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早就忘了自己落魄时是个什么样子，若是少了我们这群女人，他们怕是连饭都吃不上，所以他们不敢得罪我们的。”

　　卫谶一时无言，这世上有如范励这般为富不仁的贪官污吏，可更多的却是眼前这位，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他们能做的虽然不多，却已是竭尽全力了。

　　卫老将军的付出与牺牲，并不是没有人记得，他做的一切，是有人知道的。

　　卫谶心中五味杂陈。

　　此时心中究竟是悲多一些还是喜多一些，他已然分辨不清，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了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成了幻影，天边红色的晚霞不再是鲜血的模样，而是这世上本该存在的瑰丽颜色。

　　卫谶想了又想，即便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卑劣又可笑，还是问她，他想要一个具体的答案，他问道：“为什么帮我？”

　　那女子闻言笑了起来，对着卫谶的追问，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模样：“做了就是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若你一定要有个理由，你是卫老将军的儿子，卫老将军为了我们战死沙场，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儿子受此磨难，卫小将军，去吧，快走吧。”

　　卫老将军。

　　卫戎。

　　哪有什么人安排，不过是卫老将军平日做的一桩桩一件件，这才让活着的人对卫谶更是多加照拂。

　　他就算是死了，也在冥冥之中保护着卫谶。

　　卫谶从前总觉得，人死如灯灭，生命一旦消逝，就什么都不剩了。

　　如今看来，自己错的离谱。

　　人就算是死了，也总还是能在世上留下一点旁的，这些看不见的，会以各总各样的形式出现在人世间。

　　世人不经意的话语，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的选择……

　　汗水与炊烟，墨迹和文章，这些都是存在的证据。

　　卫谶手里攥紧了那枚玉佩和印章，心中对那名女子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旁的别的什么，卫谶珍重的向她行了个礼：“不知姑娘能否告知名姓，日后若有机会，卫谶定会报答。”

　　那女子却是笑着摇摇头，轻轻推了卫谶一把：“不必了，总归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说罢她又催促道：“走吧，快回去吧。”

　　卫谶只能朝她谢了又谢，这才离开。

　　卫谶身上还有大片的血迹，此时夕阳西下，天边却还有一丝微光照着人间，他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只能拣着偏僻的小路走。

　　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路的尽头赫然有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正在等卫谶。

　　是荣生的人。

　　卫谶不慌不忙，朝两人走去，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锦盒，出言讽刺：“你们是来取范励的人头的吗？”

　　“现在才来，是不是有些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