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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卫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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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谶手捧着锦盒,在范府门前扣了扣门。
无人来应,大门虚掩着漏出了一条缝隙,卫谶推开门,府中奴从仆役站在两侧,自觉给卫谶让开一条道,怔怔看着卫谶手捧锦盒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些年轻小姑娘在卫谶走近的时候,就瑟瑟躲开,仿佛卫谶是什么瘟神一般。
卫谶想到先前和荣生说的那些,再看看这满院子的人,回头朝着房檐无声的笑了笑。
他早有预料,荣生说的再多也不过是场面话,是绝不可能帮他下毒的,既有所预料,卫谶现在看到满院子的活人也不算太意外,大约是范侯爷提前下达过命令,众人看到卫谶之后皆是退至一旁,直至卫谶行至长廊尽头,才有一小厮领着卫谶去见范侯爷。
范侯爷是在书房见的卫谶。
有传言说范侯爷精通书画,尤其喜欢收集前人字画,等卫谶进了范侯爷的书房才发现,传言所说也确实有几分可信。
卫谶对书画了解不深,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是范侯爷的书房几乎比得上皇帝的御书房,中间一张大桌子,四周摆着珍稀古玩,墙上挂满了各种名人字画,卫谶就算不了解书画,但看到那些画作的名字,暗自盘算一下价格,七七八八的加起来,这小小一间书房,不论古玩陈设,只说字画价值,就已经比国库高出两倍不止。
卫谶进来的时候范老侯爷还在气定神闲的作画,卫谶大约瞟了一眼,画的是百花争艳图,只是范老侯爷画工拙劣,牡丹被他画的像脸盆,芍药被他画的像饭碗。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好似在无声的对峙,范老侯爷专心致志的画他的那副百花争艳图,卫谶也仿佛对此很感兴趣,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范老侯爷把一个个的锅碗瓢盆放到画上。
总算是画完,范老侯爷一旁拿来他的私章,印在画上。
私章上面刻着的不是范励的名字,而是刻着游川山人。
范老侯爷小心翼翼的把他那张锅碗瓢盆图放在桌面上,突然发现有一空白之处,范老侯爷想了想,自己动手研墨,打算在上题字。
他朝砚台里面加了些水,手里握着一方上好的墨一圈圈的转动,砚台里的水纹也一圈圈的晃动,然后渐渐变得漆黑,渐渐变的浓稠。
范老侯爷手上动作不停,此时却突然开口,像是在与一个亲近的晚辈闲话家常:“卫谶,你变了很多,如果你以前的你,根本做不到忍着让我先开口。”
说罢,范老侯爷自己就笑了:“也不是,若是以前的你,根本不会到我这里来。”
卫谶闻言,心中长叹一口气,不过这样算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虽然不喜欢和人兜圈子,可自己面前的人是连皇帝也没有办法的范老侯爷,官场上浸淫多年,如何拿捏人心他最是拿手,再加上范老侯爷和先皇带了姻亲,若是真的论起辈分,姜继也得叫范老侯爷一声舅舅。
姜继心肠软,或许是因为母亲早逝的缘故,对上自己家的这些亲戚,也不管有没有血缘,更不论他们到底好不好,只要事情做的不是太出格没有触到姜继的底线,姜继对他们都是能帮则帮能护则互,姜继对卫谶他们是这样,对范老侯爷他们也是这样。
卫谶走上前去,一手捧着锦盒,一手拿起范老侯爷搁在书桌上的那块上好的乌金墨,一下下的研磨着:“人总是会变的,若是经过这么多事我还如从前一般,只能变成一个任人揉捏的玩物,侯爷,你说是吗?”
范老侯爷果然是知晓范伥在茶楼说的那番话,为了那事姜继还特地把范老侯爷叫进宫训斥了一顿,范老侯爷回去之后,自然也是教训了范伥的,只是不是教训范伥说错了话,而是教训他说出这样的话,竟被旁人知道了。
范老侯爷颇为哀愁的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我。小儿言辞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卫小将军见谅。”
范老侯爷一句见谅说出口,轻飘飘的比羽毛还要轻。
他根本就不在意范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方是卫谶,又不是旁的什么得罪不起的人,说了就说了,又有什么了不起。
只是范老侯爷有一句话说的对。
范伥和他,一点都不像。
他时常教导范伥,不要只顾眼前,目光要长远一些,有些话有些事不必说出口,越是想要的东西越是不能宣之于口,想要做什么事情等时机到了去做就是,大张旗鼓的说出来反倒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一点范伥没能学会,卫谶倒是学的很好。
卫谶握着锦盒的手紧了一些,指尖隐隐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笑道:“说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话,真要论起来我还要多谢他,若是没有他,也没有今日的卫谶。”
范老侯爷听闻此言,这才真的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卫谶一番。
不管心里如何,至少卫谶面上是做的滴水不漏,脸上神情谦恭却不又不过于谄媚。
范老侯爷怎回看不出卫谶心中的不甘心。
可他最喜欢的就是看到旁人这幅心不甘情不愿还不得不朝他低下头的模样,范老侯爷心中舒爽,咳了一声,卫谶果然把研墨的手收了回去,范老侯爷自己上手握上那方乌金墨:“卫谶,今年这一场大雪,引得无数灾民如今,如今虽然灾情刚过,但马上就是雨季,雪一融,加上连绵不断的落雨,咱们的那些河堤河坝,挡不住的。眼下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北蛮人攻势渐退,但等他们休养生息之后,势必会卷土重来,朝中无可用之人,能披甲上战场的人只有卫捷一个,算算时日,应当也差不多了。卫谶,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把我儿子送回来,我就答应你,之后的水患,我会娟粮救济灾民。”
卫谶退至一旁,范老侯爷看起来有些苦恼的模样,他不仅是画工不行,文采也不行,写不出什么好的诗句安在他的画上。
虽然要卫谶来说,他的锅碗瓢盆图也用不上什么好词好句就是了。
可范老侯爷显然不这样想。
卫谶从一旁的书架上拿出一本诗集递给范老侯爷:“侯爷,我实在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会选择灾民,论起亲疏远近,我哥哥于我而言,比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可重要的太多。”
“就凭你是卫家的人。”范老侯爷舔了舔手指,用手捻过书页,仔细的在诗集上挑选合适的诗句:“你们卫家的人,都是一群蠢货。卫谶,你或许会纠结,会为难,或许你会有那么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让我帮你哥哥。但是你哥哥绝对不会同意,所以你没的选。”
卫谶看着范老侯爷舔手指翻书的动作,身子一下子就松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朝后一靠,如今卫谶心里什么负担都没有了,他有些轻松甚至悠然自得的看着范老侯爷的动作,如今他的种种行为,在卫谶看来都像是滑稽的戏子。
卫谶一只手敲着椅子的握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范老侯爷,我是个很贪心的人。选择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虽然不成器,但到底比你年轻许多,努力一下,杀了你,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卫谶,你今天似乎有许多的问题。”范老侯爷说道。
卫谶换了个姿势,从左手撑着下巴改为右手撑着下巴:“就当是满足一下年轻人的好奇心,侯爷,你不会如此吝啬吧。”
范老侯爷也分辨查不出什么词句的好坏,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随便翻了一夜然后一长串的诗句里随便挑了两句誊写在自己的画上:“卫谶,书房之中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的范府里的仆从杂役,护卫侍从少说也有一二百人,不要说你一点武功都不会,就是你哥哥来了,他也插翅难飞。你今日能这样轻松的进到我的范府里来,是因为我下过令让他们不要阻拦你,而不是你自己的本事,你能明白这一点吗?”
卫谶佯装不解:“侯爷,你这话说的不对,我若是杀了你,就是给了他们自由,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来拦我。”
“感激你?”范老侯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上下打量了一圈卫谶,发现卫谶没有半分看玩笑的意思,出言嘲讽道:“卫谶,你又晓得什么。你以为这个时代,自由当真这么重要吗。对他们而言,自由伴随着的是什么?是食不果腹,是衣不蔽体,在我这里,我给他们钱银给他们吃喝,至少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有吃有喝的。想要自由,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来要。做工从白天到黑夜又如何,卖身契交到我手中再没有自由又如何,生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又当如何?自由,尊严,此类种种,全都不值一提。卫谶,你不是蠢货,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是的……我理应明白……”
卫谶站起身,绕到范老侯爷的桌前。
范老侯爷正在朝自己的画上誊诗句,他才誊了半句,之间上面写道:
洛阳城东桃李花。
卫谶忍不住笑出声:“范励,蠢的不是我,是你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