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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卫谶仰 ...

  •   卫谶仰头看着温府的匾额。

      他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姜承平仍在身侧,如今不过短短数月,时移世易,卫谶身边的人竟已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

      应余是为了什么,把卫谶叫来这里卫谶自己一清二楚,他本就没打算瞒着应余他们,更何况也瞒不住他们,他们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事情总归要做下去,已经没有了回头路。卫谶深吸一口,推开了温府的门。

      应余似乎还没有到。

      在正厅里等了温怀怅一会儿,仍不见他的人影,好在卫谶对温府勉强也算是熟悉,绕过正厅打算穿过花园去后院去寻温怀怅。

      不曾想在花园之中看到方如故正用手死死的掐住了温怀怅的脖子。

      温怀怅脸色惨白,坐在轮椅上毫无反抗之力,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眼含悲戚的望着方如故,似乎也不打算抵抗。

      卫谶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在他自己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手里捧着的打算送给温怀怅的花束掉在了地上,他却顾不上去捡,毫不留情的踩在了花瓣上,脚下碾出了鲜红的花汁。

      卫谶奔至温怀怅身边,一把把方如故推开。

      卫谶气急了,下手失了轻重,在他眼中,没有什么比温怀怅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事情了,而方如故又年老体弱,哪里受得住卫谶一推,他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的看着卫谶,眼神之中流露出一股惋惜之色。

      掩藏在其中的,还有卫谶看不到的许多。

      方如故自己拍了拍身子就站了起来,一脸平静的看着对温怀怅嘘寒问暖的卫谶,他老了,摔了一跤,左半边的手臂撑在地上现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可他却毫不在意,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方如故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温怀怅的脖子上很快浮现出青紫色,卫谶碰也不敢碰,唯恐触到温怀怅的伤口。

      他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半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把温怀怅脚上的薄毯朝上拢了拢:“怀怅,家中的伤药放在那里?我去拿来替你伤药。”

      温怀怅尚未答话,方如故沙哑的声音从卫谶的背后传来,他说话都慢悠悠的,好像真在与卫谶闲话家常:“放心,不妨事的,还能喘气还没死,就说明没什么事。”

      若是旁人,卫谶有的是办法让他闭嘴。

      可这个人不是旁人,是方如故,是温怀怅的父亲。

      哪怕温怀怅表现的再厌恶,方如故仍然是温怀怅的父亲,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情。

      父亲。

      卫谶想不明白。

      卫老将军毫无疑问,是个称职的父亲,即使相处的时间不长,当卫谶得知卫老将军死讯的那一刻,他仍觉得心里被挖空了一大块,自小在宫中长大,他从未畏惧死亡,可卫老将军是不同的,直至现在,卫谶都很难相信卫老将军竟然真的就那么死了,而他还从未叫过卫老将军一声爹爹。

      卫谶所能想到的最令人厌恶的极限就是老皇帝,然而就算是老皇帝,也从没有想让姜承平或者姜继去死。

      可是方如故不一样。

      方如故掐住了温怀怅的脖子,他想要温怀怅死。

      大约是看出来卫谶在想什么,方如故把笑了两下,蹲在地上把卫谶带来的那些被碾碎的花瓣的残渣收拢到手心:“谁说这世上父母必须爱子女,谁又说父母必须为了子女奉献一生,有爱孩子的父母,为什么不能有恨孩子的父母。”

      方如故想要把花瓣撒到温怀怅的膝头,但当他要靠近温怀怅的时候,却立刻被卫谶所阻拦,方如故也无所谓,就把手上那些花瓣的残渣随手洒在地上。

      卫谶上一次见方如故的时候,对方脸上的怨恨之情犹在眼前,此时方如故对着温怀怅却仿佛慈父一般,可说出的话却依旧让人心寒:“温怀怅,你杀了我此生挚爱,难道竟还奢望我来做个慈父吗,天底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这句话说完,方如故突然愣住了,他看着温怀怅的眼睛出了神,伸出手轻轻的向下转,好像在抚摸什么东西一样,他喃喃道:“你只有眼睛最像她……可是像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她,她再也回不来了。”

      “温怀怅,如果当初死的人是你就好了。”

      卫谶连忙捂住温怀怅的耳朵,直至方如故走远,温怀怅才用手碰了碰卫谶:“我没事。那样的话他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早就不在意了。”

      温怀怅看向满地的花瓣残渣:“宁宁,你带给我的花没了。”

      “我……”卫谶下意识就说自己隔两日再送些过来,可是再过几天他就要去范府,这种事情若是说给温怀怅听,他难免又要担心,只能匆忙改口:“这些没了就没有,我下次再挑些好看的给你带过来。”

      不管方如故是真疯还是假疯,他都是个极危险的人物。

      今日是恰好被卫谶遇见,若是再任温怀怅一个人住在这里,卫谶实在放心不下:“怀怅,去我家里住吧,就像小的时候那样,我们睡在一起,抵足而眠,你若是想,我还可以把应余也一起叫过来。”

      温怀怅伸出手要揉卫谶的头,卫谶就半跪在地上,让自己比温怀怅稍矮一些,温怀怅神情倦怠,叹息道:“可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过去的那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宁宁,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

      “好奇怪呀。”卫谶有些累了,他也不管地上有多脏,就坐在地上,伏在温怀怅的膝头,只要闭上眼睛好像就能回到过去的岁月一样:“从前在皇宫里面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讨厌的人欺负我们,日子过的明明那样辛苦,日日都盼着出宫的一天,可当我们真的出来了,回想起从前的日子,却又觉得,从前的那些日子苦是苦了些,但是却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在。”

      “当初,从前,昔年……”温怀怅想要笑,却笑不出来。

      恰如卫谶所说,从前的日子虽然辛苦,比如如今,却依旧好了太多,说起今日种种,心中竟不见半点欢喜,只有满嘴的苦涩:“那时我们年纪小,尚不知事。须知这日子都是越过越苦,哪有越过越开心的。宁宁,我一直在想,他既然恨我,为什么又要生下我。我们的出生是什么,我们的死亡又是什么,我们的出生承载着谁的期望吗,我们的死亡又背负着谁的悲痛吗?活着和死了究竟有什么区别,我们又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呢。”

      “这世上什么东西都在变。时间在流淌,季节在变迁,我们一年年的长成,然后老去,随着年龄见长,什么都会改变。容貌,性情,父母,朋友……等我们死去,三五年之后,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温怀怅这个人的痕迹,时间是不会因为我们任何一个人停止的。既然如此……既然人终究要死亡,终究要消逝,那我们的存在,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卫谶连连摇头,他张口欲辩:“至少我们……”

      “你们,我们,他们,都会变的。”温怀怅打断了卫谶的话,他双眼含笑,卫谶看着这双眸子就说不出话。

      从前每每卫谶闯祸,温怀怅就是这样看着他,然后去帮卫谶收拾残局。

      可现在不一样。

      卫谶鼻子一酸。

      他杀了范伥,这事情若是让温怀怅知道,无疑是将温怀怅拖下水,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你看。”温怀怅摊开手:“不管是因为什么,你已经有了不能对我说的话,这就是变化。”

      温怀怅把卫谶从地上拉起来,他坐在轮椅上,比卫谶矮了不是一星半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楚卫谶的脸。

      从前他因为虚长卫谶几岁,个子也总比卫谶高上那么一点,他看着卫谶长大,他只要低头就能看到卫谶和应余的脸。

      如今,却是自己需要仰视卫谶与应余。

      温怀怅抓紧了自己盖在膝上的薄毯,卫谶的眼睛有些发红,看起来一副要哭的模样。

      温怀怅此时却又发现,或许有些事情的确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卫谶已经有了自己的秘密,就算卫谶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孩子,但他其实从未改变。

      “去吧。”温怀怅松开卫谶的手,然后朝他的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应余那里我自然会劝他的。”

      看着卫谶惊愕的面庞,温怀怅突然笑了起来。

      他恍然惊觉,其实自己一直想的那些,并没有那么重要,答案也并没有那么复杂。

      人活一世,留有遗憾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他所能做的,就是让这份遗憾少一些。

      历史注定没有办法记住每个人的姓名。

      史书之中某某年雪灾某某年饥荒,就包含了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此时此刻,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认识的朋友,街道上的匆匆一瞥,所有的一切,都是活着的意义。

      温怀怅浅笑出声。

      想明白这一切,他觉得快活透了,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往事不可追,但偶尔回忆一下还是可以的。”

      “宁宁,等做完你想做的事情之后,就让我搬去你家中小住吧。就像你说的那样,把应余也叫来,像我们小的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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