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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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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果然如姜继所说,卫老将军的棺椁到了京城,姜继率百官去迎,仍是十里亭。
当初为卫老将军送别之时,就是在十里亭,与北蛮人打的辛苦,好不容易守住了驻戎关,若是卫老将军还活着,应当也是在十里亭迎他,如今仗虽然是赢了,人却永远回不来了,回来的只有一尊棺椁和冷冰冰的尸体。
护送卫老将军回京的那二十名护卫,受伤最轻的脑袋上也缠着纱布。
卫老将军在军中不摆架子,从前顾夫人身体好的时候也常常去营中探望,因此卫老将军身边的人都知道,卫老将军此生最重视的就是他的夫人。
护送棺木回京的那二十人,在人群中仔细找了一番,发现来接的只有卫捷与卫谶两兄弟,顾夫人却是不曾见到。
卫谶上前,把棺材打开,卫老将军脸上满是血污,身上的铠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光泽,上面沾满了血迹,红色的也有,褐色的也有,头上和手上都裹着纱布,心口处有无数只断箭,他常用的那把长枪就躺在卫老将军的身边。
卫老将军虽已年逾半百,卫谶却从未见他显露出一丝老态,他现在这样静静的躺在棺材里,面上神情丝毫未改,任是皱眉一脸严肃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棺材里爬起来揍卫谶一样。
卫谶扶着棺材,神情恍惚,直到现在他还很难想象,卫老将军竟然真的就这么死了,他再也不会因为卫谶晚回家而生气,也不会因为卫谶胡闹而作势要打人,那个提着灯在围墙下面等他的人,真的永远不在了。
大约是卫谶的异样过于明显,卫老将军的那些亲卫叹息一声不忍再看,可眼看着棺木离卫府越来越紧,想起卫老将军临死前的嘱托,就算再勉强,小将也只能去问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卫捷:“顾夫人在何处?在家中么?夫人身体不好,将军……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回京城,和夫人葬在一起,可是他临去前又曾经下令,说是他的死讯不必惊扰夫人……这又应当如何是好?”
卫捷的脸色变了变,他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现在说什么都觉得可笑,楚楚轻轻的牵住了卫捷的手,朝卫捷摇摇头。
卫捷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扯了下嘴角,努力想要做出一个笑的模样,可眼中流露的伤心苦涩做不了假,此情此景,他又能说什么,难道要他说:“娘亲也已经仙去,诸位尽可放心”么。
生同衾,死同穴,卫老将军与顾夫人恩爱了一辈子,到了最后也要葬在一起死在一起,卫捷捧着卫老将军的排位,目光直视前方。
卫府门前的梨树已经完全枯死,看来今年是不会再开花了。
那满堂的白色,是顾夫人的,是卫老将军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卫谶答道:“娘亲在家中等着爹爹,娘亲一直在等他回来,如今他们总算是可以团聚,我想娘亲应当会高兴的。”
扶棺回了卫府,看到正堂里顾夫人的排位,众人才明白,顾夫人竟已先一步殒命。
正堂里闹哄哄的,一堆的人,京中大小官员,平民百姓,真心来悼念的人有,来看热闹的人也有,他们窸窸窣窣的小声的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的发出一阵莫名的笑声。
正堂里的人固然多,门外的人也多,他们拥在卫府的大门口,张头晃脑的看着里面的情形,就是不踏进一步,绕着卫府的大门来回走了几趟,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正堂里的人数,眼神之中流露出艳羡的目光:“好羡慕啊,卫老将军死了竟然有这么多人来给他上香,好大的架势,真是了不得,到底是大将军,就是不一样,也不知道我死了之后,有没有人能记得我,若是我也能像大将军这般……”
他们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
卫谶缩在花园的角落里,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却不想听到了这样的话,他捂住耳朵,不只是这些,还有旁的许多,他全都不想听。
他不想听,偏偏声音全都朝卫谶这边飘,朝卫谶的身边挤,灵堂之中的哀乐,一声声沉重的叹息,一阵阵的笑声,包含着门外那些不知所谓的话,烛火点燃祭香时的声音,蜡油滴下来的声音,香灰掉进香炉时的声音,在卫谶的耳边来回反复浮现,提醒着卫谶:
你的父亲死了,你的母亲也死了,不久之后你的哥哥也要死的,你身边的所有人,都要死的。
他们是为了你死的。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卫谶蜷缩在角落里。
他越逃避,那些声音越是凶狠的缠着他不放。
有人轻轻的把卫谶的手从耳朵上拿了下来,应余盘腿坐在卫谶面前,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扯住了卫谶的脸:“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应余。”卫谶看了看应余的身后,发现温怀怅并不在,松了一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应余笑着反问:“这话应当我问你才是。”
大概是发觉卫谶在找温怀怅,应余说道:“怀怅前几日来信和我说,最近身子不舒服,所以今日没来。你倒也不必挂心,大夫去看过了,说是心有郁结,旁的没什么。卫老将军生前对怀怅照拂有加,就是来了也是徒增伤感,不来就不来把,也免得他伤心难过又想不开。
应余说的轻松。
他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这样,卫谶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来了,你就不怕触景生情,心里难过吗?”
应余嘴里咬着随手从地上拔出来的草,嚼了嚼,满嘴的苦涩,他拉着卫谶躺倒在地上:“难过的。很难过。顾夫人和卫老将军对我那么好,我自然是难过的。只是宁宁,怀怅不来,如果我也不来的话,你又应当怎么办。你总爱逞强,总爱装出无事的模样,总爱勉强你自己,每每看到你这样,我都觉得很难过。”
应余继续道:“在宫中是因为迫不得已,我原本以为出了宫会好些。可是面具戴的久了,我们是不是都已经忘了什么才是真实的自己。宁宁,你比我聪明很多,这件事情没有那么难的,我们已经离开皇宫了,老皇帝也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再活过来,我们总不能怕一个死人。”
老皇帝是卫谶的梦魇,是卫谶的阴影。
就算所有人都和卫谶说,这些不干你的事,不是你的错,卫谶自己却没办法说服自己。
卫谶活在老皇帝的阴影之下,即便他已经是一个死人,老皇帝给予卫谶的阴影却始终笼罩着他,挥之不去。
卫谶不是没有抗争过,不是没有反抗过,可反抗的结果却告诉他,还是什么都不做的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围墙里的和围墙外的人,都渐渐的离开了。
他们远去的背影,仿佛黑夜之中的鬼魅,他们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去,留下了一地的痛苦与悲哀,然后带着自我满足的宽慰离去。
将军府的围墙不高,就算是卫谶没有学过武功,不需要梯子,顺着旁边的老梨树就可以爬上围墙,然后跳下来,自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家中。
然而这一切都瞒不过卫老将军的眼睛。
卫谶躺在草地上,突然开始和应余说起这件事情,他怕日后忘了这件事情,他怕自己忘记父亲的音容相貌,若是真的忘记了,卫谶希望应余能帮他记得:“我从前和你们在外头胡闹,过了门禁就爬墙回家,那时候我觉得将军府的围墙好矮,随便一爬就能爬上去,我现在躺在这里,却觉得围墙好高,真是难以想象,我从前竟可以那样轻易的就爬上去。”
“你知道吗,每次我夜晚回家,我爹爹都会在这里等我,提着灯,然后看着我从围墙上爬下来,他每次看到我这样,我要把我训一顿,我却屡教不改,我想了很久,或许是因为他训我的时候,尤其的像是一个父亲。”
“我第一次翻墙回家的时候,爹爹他没有点灯笼,我在围墙上看到下面有个黑漆漆的人影的时候,吓得差点从围墙上摔下来。后来我才之后,那次他根本不是来抓我的,只是凑巧路过而已,若是我谨慎一些,就不会惊动到他了。”
卫谶睁着眼,默默的淌着泪。
一点烛光由远及近的慢慢飘过来,卫捷穿着白色的丧服,手里的灯笼上还写这个大大的奠字,可这些都不妨碍卫谶看到那一点微弱的光。
有人提着灯笼来找他。
卫谶仰着头,看到卫捷的脸突然出现在上方,朝他伸出手:“夜深露重,躺在地上小心着凉。起来吧,我们回去。”
卫谶没有变,只是从坐在围墙上变成了躺在地上。
提着灯等他的人却变了,从古板严肃的卫老将军变成了温和有礼的卫捷。
卫捷与卫老将军性格虽然截然不同,相貌却有五分相似,卫谶透过卫捷的脸,仿佛看到了卫老将军。
幽幽的烛火照亮了卫谶脸上的泪痕。
他用手背遮住眼睛,呜咽出声:“大哥,我想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