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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卫谶没 ...

  •   卫谶没有回卫府,他见不得满街的白幡,看不得上面的那些字,那些字刺痛着他的心,他逃到一条小巷,后面就是花街,隐隐约约有乐声传来,卫谶充耳不闻,这里没有那些刺目的白,卫谶心中稍稍轻松一些。

      他凝眸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那个小水坑,不断的有雨水落下,砸在水坑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水纹向外翻滚,尚未归于平静,又有一滴雨珠砸下来,就这样一下一下,波纹一圈一圈,永无休止。

      卫谶看的这些入了迷。

      身边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双沾满了泥土与水渍的靴子落在卫谶的眼里,他抬头向上看,深蓝色的衣袍,来人手上虽然撑着伞,但伞面已经破破烂烂根本挡不住什么,伞骨也折了两根,雨水顺着那人的面庞滑下。

      看到伞,虽然心中知道不可能,但是卫谶还是抬头看的出了神,希望能看到姜承平的脸。

      可惜,姜承平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来的人是卫捷。

      卫谶也说不好此时心中作何想法,来者不是姜承平,他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随后又觉得自己好笑,他现在连姜承平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姜承平又怎么可能会撑伞出现在卫谶的面前。

      卫谶重新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那个小水坑,他在宫中和姜继说的那些话,原本就没有想要瞒着卫捷,只是卫谶已经太累了,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和卫捷说些什么。

      想象之中的训斥与怒容并未出现,虽然只是一把破破烂烂的伞,卫捷还是把伞放到了卫谶的手里,然后坐到卫谶的面前,他不顾泥污与落雨,和卫谶面对面坐着,轻声问:“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也不撑把伞就坐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这满城的白幡,卫捷竟好像都没有看到一般,竟还在问卫谶发生了什么事情。

      卫谶只要一想起白幡上的镇国大将军卫戎这七个字,就觉得喘不上气,甚至连时间都凝固了,心里一抽一抽的,泛着酸涩与疼痛,令他难以忍受。

      卫谶想要为卫老将军痛哭一场,此时却怎么都哭不出来,脸庞上划过的是雨水,不是卫谶的眼泪,卫谶哑着嗓子,声音在落雨与轰鸣的雷声之中难以辨别,像是雨声与雷神要也在刻意掩盖卫谶的伤心事一般:“大哥,父亲死了。”

      卫捷心道一声果然,卫谶会如此果然是因为父亲战死的消息。

      卫捷心中何尝不难过,只是他早有预感,战场上的事情,本就是凶多吉少,不只是卫老将军,卫捷自己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更何况卫捷是长兄,若是他也一蹶不振,又有谁能够来照顾卫谶。

      卫谶在宫中的事情,姜继已经派人告诉他了,旁的皆是三言两语的轻易略过,唯独关于卫谶额头上的伤,说了许久。

      卫捷伸手摸了摸卫谶的额头,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看着却仍旧骇人:“我知道的。”

      卫谶仰头看着阴沉的天。

      他从前相不相信鬼神之说,只觉得那时无稽之谈,是人们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东西,可是如今,卫谶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希望,这世上当真有鬼神,若是这样,说不定夜晚卫老将军与顾夫人能够入梦来见他。

      可是说到底,他心里终究是不相信的。

      雷声轰鸣,卫谶不停的说着,他说了许多,也不管别人听不听的到,一直说到他的声音嘶哑,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哥,你说人死后当真有灵吗?父亲现在在看着我吗,他看到我这样会不会失望?我总是让他失望。明明先前每次我闯祸,他都会打我,让我长记性。我冒犯皇帝,出言不逊,为什么这次他不来打我,不来教训我了?他的灵在哪里,在驻戎关?还是在京城?他来打我,来骂我啊!”

      “为什么旁人都明白的道理我却不懂,我总是让他失望让他伤心,我甚至……他临走去驻戎关之前,在十里亭,我甚至没有好好的和他说过一句话,我总以为时间还长,我……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大哥,我再也见不到爹爹了,从今以后,我们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了。”

      卫捷不知如何去开解,如何去劝慰,在失去父母这一点上,他与卫谶是一样的,只是他与卫谶不同,卫谶尚有卫捷可以依靠,卫捷却是要自己扛起一切。

      雨水打湿了卫谶的头发,发丝黏在脸上,显得卫谶狼狈不堪,卫捷伸出手,把卫谶的头发略微打理了一番,叹息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的下。”

      卫谶愣在远处,他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被他压在嗓子里,只剩下了无尽的惊愕与悲凉:“大哥,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不远处花街的丝竹管乐之声传来入卫谶的耳中,卫谶只觉得尤为可笑。

      这世上的钱财,富贵,米粮,医药究竟都在谁哪里,在皇帝手中吗,还是在人民百姓的手中。

      都不是,若是再皇帝的手中,姜继就不会面临这种种困局,若是在百姓手中,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如此凄苦,一日三餐朝不保夕。

      那些钱财,在各地豪绅手中,在那些商贾巨富的手中,他们冷冰冰的笑着看着所有人一步一步的坠入无尽的深渊,然后在满城的哭嚎与哀乐之中,弹琴奏曲,彻夜高歌。

      卫谶心想:卫老将军的牺牲,当真有意义吗。

      他保护了那些为他流泪为他哀悼的百姓,却也保护着那些压榨着人民的蠹虫。

      这样的牺牲,有意义吗。

      卫谶脸色惨白,心中生出一股怨愤之情:“他们已经夺走了我的父亲,现在竟还要夺走我的哥哥吗!”

      “不是的。”卫捷答道:“没有谁能够从你身边夺走我。上战场,去前线,全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就算知道会死在那里,我也愿意的。奔向死亡对我来说,或许恰恰是奔赴一种新的开始,我习武多年,读了那么多的兵书兵法,若是不去战场,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我想要保护所有人,哪怕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我。”

      “缟素酬家国,戈船决生死。这本就是为军为将的宿命。”

      什么是宿命,卫谶不明白。

      他只觉得他的噩梦又回来了。

      果真如老皇帝所期望的那样,卫谶身边的人,一个个的离他远去,再也回不来。

      “至少……”他望着卫捷,心中悲戚,卫谶祈求道:“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大哥……别留下我一个人。”

      卫捷却摇了摇头,卫谶从前肆意张扬,何曾有过现在这种不堪的模样,只能说世事变化无常,卫谶从皇宫回到家中,一年的时间都不曾有,还未来得及感受父母亲情,倒先要体会丧父丧母之痛。

      从前种种,如今想来当真恍如隔世。

      卫捷嗟叹:“你并非将帅之才,武功和身体也不好,何必要去战场上枉送性命,宁宁,你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的。”

      今夜无星也无月,有的只是无尽的落雨与雷鸣,卫谶扶着墙,站起来朝后退了几步。

      顷刻之间,狂风大作,不知道那户人家的白幡顺着天际,被风吹到了卫谶的面前。

      卫捷弯腰把白幡捡了起来:“你看,他们是记得爹爹的。”

      卫谶忍不住想要反问:是否再过一段时间,这白幡上的名字就要换成卫捷了。

      可这话卫谶说不出口,若是说出口,卫捷定要难过。

      卫捷听到卫捷又道:“人生短暂,总要做些自己想去做的事,这样到了临死的时候,遗憾多少能少一些。宁宁,我也好,爹爹也好,陛下也好,王爷也好,我们牺牲的,舍弃的,性命也好,感情也好,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未来有朝一日,国家安泰,百姓和乐。我不知道未来的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但是我明白,若是让北蛮人打进来,我们所期望的未来,将永远都不可能到来。”

      卫谶总算是明白了。

      他想:这样简单的道理,我竟到现在才明白。

      他们放弃了现在,将一切美好的都赠予未来。

      卫老将军死了,卫捷就继承卫老将军的遗愿,走在卫老将军走过的路上,继续前行。

      若是有朝一日,卫捷也不在了,那么卫谶也会继续走在他的父亲,他的哥哥走过的那条路上。

      因为明白,所以卫谶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

      该笑吗,困扰着卫谶的问题他总算想明白了。

      该哭吗,为了逝去的顾夫人,逝去的卫老将军,逝去的昨日,逝去的今天。

      可是他笑也不能笑,哭也不能哭,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苍凉与悲怆。

      卫捷伸手一扬,手上那条白幡随风远去,在天际漂浮,游荡,渐渐远去,然后渐渐消失。

      卫谶把地上的伞拾起来,牵着卫谶:“走吧,回家去吧。娘亲还在等我们回去。”

      小巷出口,楚楚撑伞,看这卫捷一步步向她走来。

      楚楚朝卫捷莞尔一笑,然后把伞递给卫谶,自己躲到卫捷的那把破伞下,亲昵的和卫捷凑在一起,伸出手,用干净的帕子把卫捷脸上的水渍擦干净。

      楚楚背后花街的琴声乐声断断续续的飘了出来:

      执子之手难牵手,与子偕老成虚妄。

      莫怨你我无姻缘,从此生死各一方。

      莫怨兄长抛你去,命短夭殇身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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