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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卫谶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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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谶被祈康摁住,双眼无神的看着姜继,好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姜继在说什么。
他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额头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在意,一手甩开祈康要给他上药的动作,凝望着姜继那张温和敦厚的面庞。
卫谶耳边回响着姜继和他说的,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至少……至少……”
卫谶匪夷所思的反问他:“陛下,难道这是什么安慰的话吗?难道我竟要为此感恩戴德,只因为我爹爹死的不那么憋屈吗?他是战死的,那其他人呢?那些饿死的,那些不治而亡的,他们死的憋屈,死的冤枉,这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是他们自己愿意饿死的吗?”
“而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陛下,你扪心自问,这一切是谁造成的?是北蛮人吗?是这场不合时宜的大雪吗?还是那个死去的老皇帝?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北蛮人!不是北蛮人,那又是谁?你说不出话,你没办法给我答案,那就让我来告诉你,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
“是你们,是他们,是我们,是所有人!是我们害死他们的。你其实是知道的,天灾,人祸,我们全都占齐了,上苍从来都不肯眷顾我们,这片大地早已经千疮百孔满目疮痍,陛下啊,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各地叛军会接踵而起,到了那个时候,北蛮人又算得了什么,我爹爹死了,靠着边疆的两万人,他们又能撑得了多久,他们挡得住北蛮人的铁骑吗。”
“叛军,叛军。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还会是叛军吗,除了我们,这天下还有谁觉得他们是叛军?”
卫谶这一声声,近乎逼问,而这一切,姜继又怎么会不知道,卫谶说的不错,害死卫老将军害死前线那些将士的不是别人,是他们,是我们。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卫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讥笑,他仰头看着金雕玉砌的御书房。
姜继是个好皇帝,继位之后遣散宫人,宫中花销比起老皇帝在世的时候已经少了许多,可是老皇帝挥霍无度,修行宫,建楼阁,国库早就被老皇帝败空了,就是没有那场雪灾,卫老将军也是凶多吉少。
卫谶用手挡住眼睛,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轻声问道:“陛下,若你早知今日,重回过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做出的选择依旧不变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说的再多也没有用处,再多的如果,假设,倘若都没有用处,做过的事情没有重来的机会。
姜继沉默不语,他心知,此时应当顺着卫谶的话去说,至少这样能让卫谶的心里好受一些,可他是皇帝,皇帝金口玉言,不应当去骗人,姜继答道:“若是重来一次,我……朕……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卫谶扯了下嘴角,努力想要做出笑的模样,可惜却失败了,眼前的一切在他的面前旋转。
外头落雨了,雨水顺着屋檐滑落,大殿之中是有哪一处的窗户没有关好,一丝冷风吹进来冻得卫谶浑身发凉,他听着雨声,突然想起来:下雨了,今夜应当是看不到月亮了。
卫谶的手指动了动,他对姜继的答案早有预料:“我就知道。陛下,你从来都是这样,连说两句好听的话哄哄我都不愿意。陛下,我若是你,你又知道我会如何抉择吗。”
“我若是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让爹爹去驻戎关,这天下爱怎样就怎样,说不定这样活下来的人还多一些。”
啪的一声,姜继一个巴掌甩在了卫谶的脸上,姜继显然是用了大力气,不只是卫谶,连姜继都觉得手上隐隐发麻。
祈康手里的东西掉了一下,慌忙跪下,不敢抬头去看姜继的脸。
姜继向来好脾气,对上卫谶,又多了一份愧疚,因为卫老将军与卫捷的关系,姜继也是把卫谶当做幼弟来看,平时不要说动手,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不管卫谶做了什么,姜继总是好言好语的温声相劝,当初卫谶在茶楼折了书生的手,也是姜继默不作声的把事情压了下去。
这还是姜继第一次朝卫谶发火,他显然怒急:“你是不是疯了!竟说出这样的话!这天下,这皇位,历朝历代哪一个皇帝是真的能千秋万岁的,这皇位谁坐都可以,我根本不在意,可唯独不能是北蛮人!你瞧瞧北蛮人的模样,棕发赤瞳,与我们截然不同。若不把他们拦在关外,当真让他们做了皇帝,只怕这天下的人,活着比死了,要难受的多的多。”
“可他们至少都能活着!”卫谶看姜继的神情犹如在看一个疯子,他想到死去的卫老将军,面上泪痕斑斑,他心口一痛,悲泣出声:“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人死如灯灭,一旦死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不是的。”姜继蹲在地上,他又是那个温和有礼的皇帝陛下了,先前那副发狠的模样仿佛只是错觉,他看向卫谶的目光竟是无限悲凉:“死亡不是终点,总有一些事情,要比生命重要的多。你想想为什么卫老将军愿意去驻戎关,为什么活下来的那两万将士没有回来,为什么承平愿意留在江州,而他又为什么要送你回来,宁宁,你那么聪明,你会想明白的,对吗?”
卫谶呆愣在原处。
他头痛欲裂。
有什么事情好像要想明白,却又只差那么一点点。
姜继告诉他,死亡不是终点,那死亡又是什么,是永恒的时间,还是一切的开始。
比生命重要的,又是什么东西,会有什么东西比性命还要重要。
姜承平和他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卫谶以为他已经完全明白的姜承平的意思,现在却又完全不明白。
姜继见卫谶没有答话,有些失落,卫谶额头上的伤口尚未愈合,祈康到底不是大夫,只是简单的给卫谶包扎了一下,姜继召来御医,替卫谶诊伤开药之后,才让人送卫谶离开。
卫谶出了宫门才发现,城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挂满了白幡,全城缟素,想来是消息已经传了进来,卫谶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
街道上洒满了纸钱,棺材一个接着一个的看不见尾巴,卫谶不想回家,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哪里都一样。
他最终在那个茶楼驻足。
那天他手捧红梅在茶楼里和应余打闹,和温怀怅抱怨顾夫人又在给他相看姑娘,和姜承平说卫老将军太过严厉,虽然只是过去短短几个月,却恍如隔世。
如今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姜承平也不在了。
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卫谶早就把伞不知道丢到那里去了,他呆呆的望着茶楼的招牌,突然想起来盛昭稷说的,茶楼掌柜生活的也很辛苦,家中大儿子才七岁就已经去了码头帮工,可是看茶掌柜的茶楼,也挂上了白幡。门口纸钱火盆之类,一应俱全。
茶掌柜在屋内看到卫谶的身影,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外头下着大雨,他放心不下,匆匆忙忙的披了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就出来了。
一看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卫谶,伞也不打,他连忙要把卫谶请进来:“卫小将军,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下着这么大的雨,怎么也不撑伞?”
给我撑伞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卫谶扯了下嘴角。
他不回答茶掌柜的那个问题,也不进茶楼,只问他:“掌柜的,你家中也有亲人死在了战场上吗?”
茶掌柜苦笑着摇摇头:“说来惭愧,小儿不过七岁,尚不是能上战场的年龄。”
说罢他又劝:“卫小将军,有什么话还是进来说吧,你这样小心冻坏了身子。”
卫谶摇摇头,不仅不进,反而后退了两步,与茶掌柜拉开距离:“那可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这白幡是为谁而设?”
卫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翻白幡,之间上面写着:
镇国大将军,卫戎。
“……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做不了什么,听说白幡能引人的魂魄归来,所以我们才……也算是聊表心意。”
“卫小将军,卫将军是为了挡住北蛮人才……我们都知道。这条街上,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白幡,家里头丈夫、儿子战死在前线的自然是有,剩下的都是为了大将军,若是当真让北蛮人打到京城来,到时候,咱们这些黑头发黑眼睛的就当真成了猪狗不如的人下之人,这些道理,我们都懂。”
“……卫小将军,好大的雨,我去给你拿把伞,快些回家去吧……”
卫谶没有等茶掌柜拿伞出来,就慌不择路的逃走了。
风大雨大,他走的艰难。
先前从未在意,现在上了心,不用动手去翻,风一吹,他就能看到家家户户门前的白幡上面,全都写着:镇国大将军,卫戎。
无一例外。
卫谶跌跌撞撞的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一个人仿若发了疯一般又哭又笑:“镇国大将军卫戎……镇国大将军卫戎……镇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为什么旁人都明白,都懂的道理,我却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