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洋恒一

4、夜幕之下 他看着面前

　　三中的厕所从来没人修，总是有几扇门已经腐朽坏掉却依然被安放在那里，好像它还能发挥什么作用一样。
　　事实上，它不仅不能遮盖什么，反而会成为施暴者的有利工具。
　　张瑜靠在对面的墙上，左右两边还站着几个人，他们都穿着校服，但校服上都画了各种张扬的图案。
　　“就这间，”张瑜抱着双臂，用一副看笑话的姿态对陶贝说。“进去。”
　　现在是晚饭时间，陶贝在打饭的半路被张瑜拦下，直接拽到了厕所。
　　陶贝数了数，仍旧是五双脚。
　　他低着头，耸着肩，懦弱且不堪一击。他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曾经他也反抗过，结局是被关在厕所里一整天，门是用拖把斜撑着抵在墙根，根本无法打开。
　　他挪动着步子，半步半步地挪进了厕所间。门是坏的，涂着各种各样的涂鸦，晃晃悠悠地垂在一侧，似乎是在为它的无能为力而道歉。
　　【被锁了，见微博@洋恒一的停车场】
　　陶贝偶尔会情不自禁地仰起头，这时候他就会看见张瑜带着笑的脸，恍然之间还能让他想起初中时的“瑜哥”，尽管他现在和那时已然判若两人。
　　陶贝忽视了其他人，眼中只有张瑜，耳畔那些人的喧闹也像是被泡在水里一般模糊起来。
　　他看着面前陌生的张瑜，说不上是留恋多一些，还是痛恨多一些。
　　突然，张瑜猛地转头，看向了门口。
　　有人来了，直接踢开了被锁上的门。
　　陶贝霎时收了声音，手上的动作也停了，浑身无力地靠在了隔间的木板上。他喘着气，浑身像着了火一样，他盼着那个人能赶紧走。
　　张瑜的视线随来人变换着角度，很快，那个人挡住了张瑜。
　　来人漫不经心地一瞥，却正好对上了陶贝迷离的眼。
　　陶贝愣了。是游今。
　　游今似乎只有瞬间的愕然，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他没说话，也没再多给一点目光，直直地越过他们走到了窗户边。
　　陶贝闻见了一股烟味。
　　张瑜看游今并没有多管闲事，又回过头来对陶贝说：“继续。”
　　陶贝的手有些僵，他看着自己丑陋的双手，竟然能闻到烫伤膏的味道。如果当时没有抹药就好了，如果这双手被彻底烫死就好了。
　　“继、续。”张瑜又催促了一遍。
　　烟味徐徐飘来，陶贝的眼眶沁出了些泪水，他咬紧下嘴唇，张开屈辱的右手。

　　晚自习，日光灯令人无处可逃，肮脏与不堪都暴露在光下。
　　没人会在陶贝桌前停留，除了程作为。
　　“教师节礼物的钱你怎么还没补交？”他皱着眉，指责陶贝给他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哦……”陶贝傻了一样，反应了好半天才出了声，但却没有回答。
　　程作为吸了口气，似乎是在压制脾气。
　　“明天必须交上，你已经拖了三四天了。”他下了最后通牒，随后不管陶贝的回复便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好久之后，陶贝才愣愣地“嗯”了一声。
　　他右半边身子有些发麻，大概是因为他的右边坐着游今。
　　游今架着眼镜，安安静静地读着小说，似乎并没在意晚饭时他所看到、听到的一切。
　　陶贝低着头，眼睛没有对焦，他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将整个手盖住，然后就这么拿起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用胳膊蹭了过去。
　　游今察觉到，将纸条拿过来。
　　“如果你不想和我坐一起，明天我可以去和老师说。”
　　他抬眼看向陶贝，陶贝没看他，仍旧是那个僵硬的姿势。
　　他当然能猜到陶贝这么说的原因。事到如今，他心里已经有数，他知道陶贝是校园欺凌的受害者，而且受害的程度还很深。可那与他无关。
　　“不用。”他开口说，然后将纸条揉了揉扔在了墙角的垃圾桶。
　　陶贝似乎是没做好迎接这个回答的准备，他微微侧了侧脑袋，像是在判别自己是不是幻听。
　　“把手伸出来吧，你这样怎么写字。”游今说。
　　陶贝又把手缩了缩，过了会儿后小声地说：“脏。”
　　游今沉默着。
　　“伸出来。”
　　“……”陶贝伸出了一小截，就像他平时那样。
　　游今转过头去，继续看小说。
　　他还没看多少页，放学铃就响了起来，几乎是一瞬间，半个教室的人都要跑空了。游今把书合上放在桌面，背起书包便往外走，他今天不用等罗子茗。
　　等他走后，陶贝偷偷地看了一眼那本书，他英文不好，看不懂那些夸张的字母。但是在蓝色的封面上却还有几个汉字，是人用黑色碳素笔写上去的，应该是书的中文名。他歪头确认了一下，写的是《无比美妙的痛苦》。
　　美妙？痛苦？
　　他突然想笑，游今这么喜欢这本书，难道游今觉得痛苦是美妙的吗？
　　所以他今天没有什么反应的原因是他觉得那种痛苦其实并不痛吗？
　　陶贝坐在凳子上，无念无想，直到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还得回去准备钱，他已经没钱了，如果张瑜他们不来找他的话，他或许还能把礼物钱补上。
　　他并非有意拖欠的，教师节那天他就鼓起勇气向陶锋开了口，可是除了一顿打之外他什么也没要出来。
　　当他说需要钱时，陶锋满脸阴郁地坐在床上，让他站在面前，然后平静地说：“过来。”
　　陶贝走过去，陶锋便一脚将他踹出去，然后又平静地说：“过来。”
　　于是陶贝又走到他面前，他再度将他踢向门板，陶贝有些想吐，酸水几乎溢出他的口腔。
　　“过来。”
　　……
　　来来回回几次后，陶锋问：“还要吗？”
　　“不要了。”
　　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
　　陶贝把卷子塞进书包，虽然他也没时间去做。他今天有更要紧的事。

　　游今打开灯，房子里顿时亮堂起来，好歹是和棺材有了一点区别。
　　他走进卧室，随手把书包扔在床上。
　　按常理说他现在该去洗个澡，然后逼自己睡觉，尽管他从未成功。但今天他有点烦，脑子里总是有几帧画面闪来闪去——陶贝被堵在厕所，做着陶贝自觉耻辱的事。
　　他和陶贝不熟，不至于为陶贝担心。他有别的理由。
　　卧室里垂着一个沙袋，他从桌子上抄过手套戴上，皮质的手套在灯光下有些发亮。
　　“咚”！他用力打了一拳，沙袋向后甩去，然后又晃了回来。
　　沙袋被击打的声音在寂静中尤为明显，夹着游今急促的呼吸。与他平时那副无聊的样子不同，此时的他目光凌厉，似乎那不是个沙袋，而是什么仇人。
　　一拳一拳打下去，脑子里却仍然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他也被人堵在厕所里，与他同龄的小霸王们将他逼到角落，用马桶刷当棍子，一下一下地锤在他身上。
　　如果当时他能勇敢些，如果他能反抗，如果他能像长大后一样把他们打跑，那他们就不会再敢来找他，不敢拿着真正的棍棒打他。
　　如果那样的话，游欢就不会来救他。如果不救他，她就不会躺在疗养院里。
　　他是活该，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沙袋在灯下摇晃，游今突然失了力气，无力地垂着双手呆站着，任沙袋砸在他身上。
　　呼吸还没平静下来，反而越发急促，他胸口发闷，眼眶发红，四肢发软，难以抑制的绝望感袭来，他蹲了下去，用力地深呼吸。
　　他得洗个澡。
　　对，洗个澡。
　　他甩下手套，逃亡一样踉跄地奔向浴室，没有脱衣服便直接让水洒在了身上。凉水浇上头发和皮肤，冰冷的温度让他的燥热缓解了些，他蹲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里，仍旧需要用深呼吸来让自己冷静。
　　有些眼泪滑落，他没办法控制。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恢复正常，将水温调高，草草地洗了一个澡。
　　最好还得抽支烟。
　　他套上浴袍，随手拿了支烟，坐在窗台上将窗户打开，然后点燃香烟，猛地吸了一口。烟雾也不愿在他身旁停留，直接逃向窗外，飘散在夜色里。
　　他靠在窗角曲着右腿，将视线从窗外乏味的夜景收回，不经意间便落在了右脚踝上。
　　那里有一大块深红色的烫疤，皮肤微微皱缩，可怜又可怖。疤痕的上方纹着一只高脚杯，深红色的痕迹像是红酒一样从杯子里倾泻而下。
　　那是他小时候不小心把开水瓶打碎后泼在脚上的，他本来整条腿都会被泼到，是游欢一把拽过他侧身挡住，他才得以留住一条健康的腿。
　　可是游欢的小腿因此也有了一块烫疤。
　　游今闭上眼，烟灰落在他的腿上。他低下头去，缩着身子，不可察觉地呜咽着。
　　夜色仍在弥漫，沉默着观赏着世人的悲欢。
　　与市区夜晚的璀璨不同，这里的夜是纯粹的黑，没有店铺能撑到半夜，灯牌一盏盏灭了，只剩那些老旧的路灯守着赶路人。但有些地方，灯光是永远无法照到的，不，不仅灯光，月光、星光、日光……都不行。
　　今天降温有点多，陶贝的腿有些隐隐作痛，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的。他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街道，来到幸福小区。
　　小区很老旧，规划也不好，有好几条小路交叉着，似乎是像个迷宫。
　　不过他走迷宫走得多了，通向终点的那条路已经烂熟于心。他拐了两个弯，拖着疼痛的双腿走到三单元202，停在门前。
　　借着楼道的声控灯，他撸起裤腿看了看。还好，几天前被打的痕迹还没彻底消去，深浅不一的青紫色还能称得上是“美”的，应该不会被吴老师嫌弃。接着他又脱下有些脏的校服外套，整了整里面还算干净的白色短袖。这样看起来得体多了。
　　整理好了之后他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按下了门铃。几秒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和善斯文的中年男人开了门，笑着牵起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屋子里。
　　木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声控灯随后灭掉，楼道里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