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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身后 游今斜斜地 ...

  •   陶贝把教师节礼物的钱补上了,还剩下了两百多。没有人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只有那晚昏暗的灯光、炙热的抚摸、潮湿的亲吻。
      他期盼着张瑜这两天不要来找他,不要把他用尊严换来的饭钱给夺走。
      张瑜并不是每天都来找他的麻烦,因为可以欺负的人并非陶贝一个,只不过他是最乖巧的那个罢了。欺负乖孩子总会乏味,张瑜有时会转向其他一些不听话的同学,相比起陶贝给他带来的控制他人的快感外,那些可怜的反抗更能让他觉得痛快。
      或许这几天张瑜对陶贝的兴趣弱了,他真的没再来找陶贝。
      可相对的,欺负陶贝的人也不会只有张瑜一个。
      当陶贝在学校门口看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时,他知道他这晚又无法平安度过了。那只有三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外套,为首的人个子最高,鼻子上横着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陶贝的初中同学,是张瑜的死对头,他们叫他“征哥”,陶贝已经忘了他的真名叫什么了。
      征哥一行人似乎并不是在故意堵陶贝,只是偶然路过这里赶上了三中放学,又恰好看到了刚刚出来的陶贝。有时候陶贝觉得,他被欺负就是老天爷安排的,所以他从来无法逃脱。
      “呦,陶贝嘛这不是。”征哥看到陶贝,吊儿郎当地走到他面前。
      来来往往的人都自动地绕过了他们,偶尔有人抛来一个好奇又谨慎的眼神,但并没有谁会上来帮忙。
      陶贝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地叫了一声“征哥”。
      征哥突然笑了:“别介啊,我哪受得起,万一张瑜听见了那不是要打我?”
      说完,他又夸张地挑起眉毛,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用怜悯又讽刺的语气说:“哎——啧,我给忘了,张瑜早就不搭理你了。”
      陶贝的手指仿佛缴在了一起,劣质布料几乎磨破了他的指腹,十指连心在此刻成真,他的心脏有些微微抽痛。
      他低着头不说话,征哥有些无聊,不愿意再逗他,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进去聊聊?”征哥往西边指了指,那边有一条巷子。
      这是陶贝回家的反方向,他很少来这边,也没来过这条巷子。小巷是进行欺凌的好地方,张瑜通常会带他到东边的路上去,那边几乎到了县城边缘,路的两侧全是大大小小的巷子,他可以根据心情随意挑选。
      进了巷子之后陶贝竟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个巷子看起来没有彻底颓败,对面的墙上甚至还有一盏灯亮着,虽然光线微弱,但至少能让征哥他们准确地施暴,不至于胡乱地打错地方。其实这对陶贝没什么大用,只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可这一点心理安慰已经是他能够做的所有了。
      征哥把他按在砖墙上,掐着他的下巴,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嘶……怪不得张瑜那会儿那么宠着你呢。哎,他是不是后来发现你是男的才不要你的?”
      陶贝的下颚吃痛,他低垂着眼睛拒绝和征哥对视,也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他知道,征哥清楚事情的真相。初中全校的人都知道,校广播台的功能只在那一次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征哥只是逼他自己说出来,逼他自己在心上再割几刀。
      征哥似乎并没期待得到回答,他摸着陶贝的脸颊和耳垂,用力地捏了捏,直到陶贝白晰的皮肤在昏暗的灯下微微泛红。
      “其实吧……我现在还是不信你是个男的。”
      陶贝依旧一言不发,但察觉到征哥想做什么之后他却突然害怕起来,他身体微微发抖,睫毛的阴影轻微晃动。
      不,不要。
      打我骂我都可以,唯独不要那样……
      他心里恳求着,虽然他并不知道他在向谁恳求。上帝吗?老天爷吗?那么多神明,哪个能分神来顾及他?他的愿望从来就没有实现过。
      征哥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给了旁边的人一个眼神,然后便站在对面等着观赏。
      那两个人只一步便逼了上来,陶贝眼前的光瞬间被他们高大的身躯挡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但他身后无路可走,只有冰冷的墙壁。
      不要……
      那两个人听不见他心里的诉求,四只手像刺刀,直直地刺向陶贝的肩膀。他们抓住陶贝的衣服,用力地向下撕扯,校服拉链发出声响,脆弱不堪地被扯到最底下。
      恐惧像狂潮,几乎在瞬间就吞没了陶贝。他反射性地用双臂挡在身前,用力地抓着里面的白色短袖,同时疯狂摇头,右侧颅骨一次次撞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紧闭双眼、低声抽咽,绝望而无力地反抗着同龄人的暴行。
      “等会儿。”
      征哥喊了停,两个人退了一步,光线又投了过来,陶贝还没来得及适应,便又眼看着征哥的身影压了过来。
      “你自己脱,我就不动你。”
      处于崩溃边缘的陶贝不知从哪儿偷来了一丝勇气,他竟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征哥,两道目光直射过去,竟盯得征哥都愣了一下。
      不行。陶贝在心里说。
      不要看我的身体,不要看我那副难看的身体。
      吴老师只有一个就够了,不要再有第二个。
      不要,不要!
      似乎是有两股火在陶贝眼里燃烧,烧红了他的眼眶,烧干/了/他的眼泪。他的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似乎并不是因为恐惧。
      “不要!”突然,他大喊一声,然后用尽全力一头撞向征哥,直将他撞在对面的墙上,听他发出了低声的骂。
      他连校服都没拿便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逃向外面明亮而空旷的街,就像从地狱逃到人间。巷子很深,他不敢停,他知道征哥一定就在他后面追,只要他一停,征哥就再也不会让他有力气抬起双腿。
      “妈的……你他妈再跑一步试试!”
      骂声近了,几乎就绕在陶贝耳畔,仿佛周身披着业火的鬼怪向他逼来。
      别……求求了,别过来……
      陶贝绝望地闭上眼,他身体差,跑了没几步就已经很累了,现在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
      腿好疼,脚也好疼,哪里都好疼……
      不行了……没有力气了……
      陶贝的步子渐渐慢了,尽管他知道他停下来的后果,但他已经筋疲力尽,他不得不放弃了。
      就到这里了吗?
      就到……
      距离放弃只剩半秒的时间,突然,他撞上了一个人。
      有淡淡的烟草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很熟悉的味道,在哪里闻到过,哪里?
      他缓缓睁眼,视野里是一个人的肩膀。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淡漠的眼。
      不知为什么,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包围了他,就像是神明的庇佑,驱走了那些可怕的幽魂。
      陶贝注视着游今,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操。”征哥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什么。
      游今看了陶贝一眼,抬起头望向前方凶神恶煞的几个人。那几个人似乎是认识游今,刚刚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下来,甚至还有一些忌惮和害怕。
      游今一句话都没有说,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那么半睁着眼睛看着征哥,巨大的压迫感便从眼神里泄出,将征哥几人卷入了强烈的恐惧。
      他不用开口,也不用动手,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征哥往后退了退,双手不安地紧握着,就像陶贝刚刚的动作一样。
      “走!”他低声道,语气里是懦弱的不甘。
      他们走了,陶贝看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你没事吧?”陶贝闻声一回头,才发现说话的是罗子茗。
      他赶紧后撤了两步,整理了一下衣服,摇摇头道:“没事,没事。”
      “你……”
      罗子茗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却被陶贝打断。
      “谢、谢谢,我先回家了。”说完,陶贝就急匆匆地小步走掉。他是想跑的,可他跑不起来了。
      “哎……他怎么没穿校服呢。”罗子茗看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把剩下的话说完。
      游今瞥了一眼那条又深又黑的巷子,没有应声,转身往陶贝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走吧。”
      罗子茗没再多想,回头挽住游今的手臂,继续和他聊着她新知道的八卦,尽管他知道游今并不能听懂。
      陶贝逃回了家,一头钻进卧室里,任大人小孩的叫嚷怒骂像沸水一般在门外翻腾,唯独今天他不想再做他们发泄的工具。
      被子蒙着他的头,有一小片地方被眼泪沾湿,陶贝钻在狭小却又柔软的黑暗里,舔舐着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
      第二天,陶贝把脸洗干净,仍旧早早地去上学,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过一样。
      还好三中的春秋校服有两套,哪怕昨晚丢了一件,今天他也有的穿,不至于被门卫大爷拦在外面。
      他昨晚几乎彻夜未眠,这会儿有点犯,于是便拽拽袖子把手缩的更深,趴在手臂上想要睡一会儿。
      然而他才刚刚闭上眼,便又感觉身侧的光暗了下来,还有轻微的凳子挪动的声音,就像开学第一天那样。
      是游今来了。
      他为什么今天来得这么早?他来不及细想便赶紧抬起头,不敢再睡了。
      “早。”游今随口打了个招呼。
      陶贝哪能想到有人会跟他打招呼,愣愣地应了一句:“早……”
      定了定神之后他才想起来,他今天是要向游今道谢的。
      “昨天,谢谢你。”他小声说着,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放在了游今桌子上,又立马缩回手来。
      游今拿起那小玩意儿一看,是一块奶糖。
      这实在是超出游今的理解范围了。
      游今捏着那块小小的奶糖,余光看见陶贝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他长得过分的睫毛。
      没人送过他奶糖这种廉价的东西,他一时有些发愣,心里还有点陌生的、微妙的感觉。
      “……没事。”他并不吃甜食,但还是把奶糖放进了口袋里。
      “你认识方征?”突然,他问了陶贝一句。
      方征,啊,对,他叫方征。
      陶贝点点头:“嗯。他是我初中同学。”说完又想起方征不是三中的学生,而是在市区上技校,那游今怎么会认识他?
      “你、你也认识他?”他小心地问道。
      游今似乎终于有些想睡了,两指捏着眉心画圈。
      “骚扰过罗子茗,打过一次。”
      “哦……”
      罗子茗好幸福。陶贝心想。
      游今困了,不再和他说话,像往常一样趴到桌子上补觉去了。
      陶贝越来越疑惑了,他是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吗,为什么白天的时候永远在睡觉?
      他猜对了,游今确实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也会有睡着的时候,不过那比没睡的时候还要累。因为一旦他晚上睡着了,就会有鲜血淋漓的噩梦等着他,从梦中惊醒时就像脑子被人用绞肉机绞过一样疼。
      不过幸运的是他白天并不会做噩梦,所以他干脆就日夜颠倒,把休息时间挪到白天。一般来讲他从早上睡到下午一两点就睡够了,但他即便醒了也不愿意抬起头来,仍然趴在桌子上,躲在用手臂圈成的小空间里,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离。
      这不是个好习惯,对身体和精神的伤害都很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如往常,他这样封闭着自己,到晚上的时候才舍得直起身子看会儿书,放学后便在门口等罗子茗。
      只是今天,稍稍有了一点变化。
      送罗子茗回家时,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常年打架斗殴的经历让他有了这种精确的直觉,他回头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匆匆地躲在了旁边的灯牌后面。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他还是能认出来那是陶贝。
      他又往后望了望,发现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在路上晃,时不时地往这边看一眼。
      是方征。游今知道,这次他们盯的不是罗子茗,而是陶贝。
      游今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那颗奶糖窝在他的手心,似乎是突然有了温度一样灼得他掌心发烫。
      “走慢点吧。”他对罗子茗说,同时放慢了步伐。
      罗子茗并不在意他走快走慢,仍旧不停地说着那些游今不懂的话,也没有察觉到后面正有一股风暴在酝酿。
      这夜他走得很慢很慢,送罗子茗到家后他又向那边看了一眼,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方征他们没了身影,似乎已经放弃了。他看见那条路上有个人正小步快跑着,往路灯照不到的边缘而去。
      原来他和陶贝的家是在同一方向。
      罗子茗住在西边的住宅区,而他住的那栋楼是在东边,很偏僻,但是正在被开发,而再往东走便是真真正正地、彻底被遗忘的地方。
      所以陶贝为了躲开那些人,竟然就这么跟着他往反方向走了好久,然后再折回去?
      这还真是……真是……游今找不出语言来形容。
      他往前走,一直跟着陶贝,看他跑一会儿又走一会儿,最后渐渐隐入黑暗里,消失在崎岖的石子路上。
      第二天,陶贝又那样偷偷跟着游今,仍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至于打扰到他和罗子茗。然而这一次罗子茗却发现了后面有人,问过游今之后才知道是那个长得很可爱的男生。
      “他是怕再被方征他们欺负吗?”罗子茗问游今。
      “是吧。”
      “那你警告一下方征吧,不然他老这么跟在后面也怪怪的。”
      游今“嗯”了一声就当是答应了,然而他知道,只警告方征是没用的,陶贝需要躲避的人还有很多。
      不过罗子茗的要求他不能拒绝,所以很快就给方征打了个电话,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话——“再跟着他的话你就准备轮椅吧。”
      他的语气是真的平静,像在说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小事,可方征知道,游今确实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打残。
      只是方征从来没想到,游今会为了陶贝说出这种话,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陶贝是什么重要的人,后来果然没敢再来找陶贝的麻烦。
      而就像游今想的那样,即便方征消失了,陶贝为了躲避其他人的欺凌还是每天那样跟着他们,只不过为了不让他们察觉,他刻意把距离拉得更远了些。如此一来,罗子茗倒是没再发现他,游今也并没有跟罗子茗说这件事。
      快一个星期过去,游今渐渐地习惯了身后有个小男孩跟着他,等有一天他发现陶贝没跟上来时倒是有点不舒服了。
      那天他不用等罗子茗,便直接往东边回家的方向走,然而当他习惯性地回头时却没发现陶贝。
      他又在原地等了会儿,街上还是空荡荡的,显得有些萧瑟。
      “昨天怎么没跟着我?”隔天,他也不知道脑子抽了哪根筋,竟然问了陶贝一句。
      陶贝愣了一会儿,随后吓得满脸通红,他这才知道自己跟踪人家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道歉。
      “对、对不起,我、我以后不跟着你们了!”他扎着头,紧闭着眼,不敢面对游今。
      又来了……游今又开始头疼了。
      “……没怪你。”他揉揉眉心,“想跟就跟吧,别让罗子茗看见就行。”
      陶贝正等着被骂呢,哪能想到游今竟然并没有指责他,反而还允许他变态的跟踪行为。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微微抬了抬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游今。
      游今叹气:“要我再说一遍?”
      “不不不……”陶贝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摆手摇头,“谢谢,谢谢……我、我跟着你们不是……就……不是因为……”
      他说话磕磕巴巴地,就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目的都找不出词来,憋着一张红脸在那干着急。
      “行了,我知道怎么回事。”游今掐眉心的力道大了些。
      陶贝的脸热得要爆炸了,他又低下头去,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游今。
      “所以,昨天为什么没跟着我?”
      陶贝抿了抿嘴,小声道:“我……没找到你……”
      游今随口道:“我和你回家是一个方向,你怎么找不到?”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问:“你出门往右走的?”
      陶贝傻傻地点了点头。
      空气沉默了两秒,随后他竟听见了一声轻笑。游今在笑?他抬起眼睛悄悄瞥了一眼,看到了游今上翘的嘴角。
      他也会笑吗?
      “如果我没和罗子茗一起,你就出门往左走,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游今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柔软了许多。
      “哦……知、知道了。谢谢,谢谢。”
      游今似乎不再想说什么,又把那本英文小说掏了出来,戴上了眼镜。
      “那个……”陶贝小声说,“我要怎么谢谢你……”
      “……没必要。”
      陶贝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不行。”
      这小孩怎么有时候就这么轴呢?
      游今的太阳穴又突突了起来,他无奈道:“随便你。”
      随便……陶贝抠着手指想了会儿,他觉得游今什么也不缺,自己好像没什么能帮上的。游今一整天就只是睡觉和看书,能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呢……
      “啊。”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我、我给你打饭吧,你中午可以……可以多睡一会儿。”
      这是要做保姆?游今又要被他逗笑了。
      “随便你。”他把饭卡扔给陶贝,忍着笑说。
      这就算是答应了,陶贝抿着嘴,眼睛里亮亮的,看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游今斜斜地扫了一眼,看见他把饭卡攥在手心,像是拿着什么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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