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洋恒一

3、梦 “你、你还

　　陶贝忘了给手机充电，醒来之后已经没电了，早上时间又很紧迫，他急匆匆地扔下手机就去了学校，也不知道游今有没有通过验证。
　　他仍旧是第一个到教室的，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游今并没有再那么早来教室，直到早自习下课后才晃晃悠悠地进来。
　　陶贝抬眼瞄了一下，发觉他手里似乎拿着个盒子，很高档很精美的那种。游今察觉到他的眼神，看了看他，他便赶紧低下头去躲避。
　　“……”游今又有点头疼了。
　　头疼归头疼，正事还是要办的。游今叉开两条长腿坐下，把那个盒子放在了陶贝的桌子上。
　　陶贝一愣，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完了，这小孩真是个傻子。游今默默叹了口气。
　　“杯子，昨天不是被我摔了么。”
　　陶贝眨眨眼，似乎过了两秒才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有人毁掉了他的东西却又给他赔偿，虽然这在别人看来是一件很理所应当的事，但在他眼里，这几乎是恩赐。
　　他自觉受不起。
　　“不、不用！我不喝水的不喝水的……”陶贝用力摇头，柔软的黑发在额前晃来晃去。
　　游今简直要被他逗笑了：“不喝水？”
　　陶贝似乎也察觉到这个理由比较鸡肋，顿时红了脸，说话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不喝也……也没事的……”
　　游今又觉得他是在虐待儿童了。
　　“拿着。”他命令道。
　　陶贝又犹豫了会儿才慢吞吞地打开盒子。那是个非常高档的杯子，绝对不会轻易摔烂的那种。
　　这杯子的价格要三位数了吧。
　　陶贝顿时惊了，游今现在在他脑子里的形象已经和富豪划等号了。
　　“手，”游今用下巴指了指陶贝从袖子里露出来的一小截手指关节。“怎么样了。”
　　陶贝马上就把手缩到了课桌下。
　　“好了，已经好了。”
　　游今要头疼死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陶贝说话，便沉默地呆坐在那里，一直呆坐了十几分钟，空气依然死寂，俩人硬是跟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算了，跟这小孩没法交流，还是睡觉吧。游今心想。
　　刚趴到桌子上，他又想起了什么事，回头问道：“对了，你叫什么？”
　　陶贝还低着头盯着那个杯子，好像那是个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看来看去也没把它拿出来。他正专注着，突然又听见游今的声音，硬是被吓了一下，小鹿受惊一般地猛然抬头。
　　他眼睛长得很好看，又大又水灵，永远带着一种脆弱美，然而眼角却又微微上挑，左眼下面还有一颗浅浅的泪痣，混在一起又添了几分媚气。
　　纵然谈过许多男女朋友，游今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眼睛。或者换个说法更恰当——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懵懂、无助，却又单纯。
　　那样的眼神毫无顾忌、横冲直撞，游今移开目光躲避。
　　他看见了那颗泪痣。
　　他曾经有一个深深喜欢的恋人，也有一颗泪痣。
　　那个人叫……
　　“陶贝。”
　　陶贝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哦。”游今应道，又欲盖弥彰地掩饰自己的失神：“哪个贝？”
　　“贝壳的贝。”陶贝说。
　　“知道了。”
　　游今不想再和他说话，应了一声便趴下去睡了。
　　等他睡着之后，陶贝才终于敢把那个杯子拿了出来，捧在手里发呆。
　　他从小就特别爱喝饮料，牛奶橙汁可乐，只要是能喝的他都喜欢往嘴里灌，就连白开水他也每天都要喝上几大杯。
　　小孩子爱喝水是件好事，妈妈曾经这样夸他。
　　他刚上小学的时候，妈妈给他买了一个杯子，蓝色的，大大的，盖子是一个小熊脑袋，杯身缠着一条带子，可以挂在脖子上。
　　那时候相比起用杯子喝水，他更喜欢挂着它到处跑，到处给人炫耀。
　　二年级的时候，杯子被陶锋摔碎了，再也没拼起来。
　　妈妈离开的时候还叫他，贝贝，贝贝，宝贝的贝。
　　妈妈说，一定会回来看贝贝的。
　　后来叫他“贝贝”的人就只有吴老师，他也再不是谁的宝贝。
　　“贝”嘛，就是贝壳，沙滩上一抓一大把那种，可能他还是比较丑的那种、裹满了泥沙没人要的那种。
　　陶贝将杯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对熟睡中的游今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
　　游今睡起来没完没了，那么响的铃声来来回回响了七八次都没能把他叫醒，他一直到午饭的时候都还在睡着。
　　陶贝有点为难，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游今叫醒。
　　纵然是这么困，饭也总是要吃的吧。可是……他想起游今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又怕是自己多管闲事。
　　踌躇了一会儿后，整个教室都要走空了，再不走的话怕是都打不上饭了。陶贝最后思考了下，还是不敢叫他，抱起饭盒往教室外跑。
　　“呀！”
　　他干什么都习惯低着头，跑起来也是，这一下没注意就在门口撞上了个人，是个女孩，比他还要高上几厘米。
　　“对不起！”也不管撞到的是谁，他第一时间鞠躬道歉。
　　“你是男生呀？”
　　他这才抬头，发现对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化着淡妆，笑眯眯的看着他。他被看得有点害羞，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好可爱呀。”女孩笑了笑，凑近了点说。“你可以帮我叫一下游今吗？”
　　陶贝很少听见别人夸他，这下脸上热乎乎的，他赶紧把饭盒藏到身后，“嗯”了一声。
　　“谢谢呀。”女孩说。
　　陶贝慌乱地说了句“没关系”便又颠颠地跑了回去。
　　他站在游今身边，这下子才回过神来——他怎么叫？
　　陶贝又回头望了望女孩，女孩仍旧笑嘻嘻地看着他。
　　陶贝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去，想把他轻轻拍醒。手伸到一半，他想起昨天游今被碰到时候的反应，便又将手缩了回去。
　　“那个，有人在找你。”陶贝轻声在他耳边说。
　　他以为游今不会听见，没想到就这么小声的一句话都能把游今叫醒。
　　游今微微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糊，看了看陶贝，又看了看陶贝手指的门口，过了几秒钟才醒过神来。
　　“来了。”他说，然后便起身往外，朝女孩走去。
　　女孩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胳膊，两个人消失在门口。
　　陶贝在原地站了会儿才又往食堂跑去，路上看见游今和女孩在走廊上聊天，女孩仍旧是笑着，有时会捂一下嘴巴，游今的嘴角也微微翘着，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了。
　　是女朋友吧？陶贝心想。
　　但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还是吃饭比较重要。他转过头，继续往食堂跑。

　　陶贝猜得没错，那个女孩确实是游今的女朋友，叫罗子茗，是高三的一个音乐特长生，据说她会去美国学音乐，陶贝不懂她这么优秀善良的女孩为什么要来三中。
　　他经常看见罗子茗，因为她几乎每一天都会来找游今，他们有时一起在花坛吃饭，有时就只是在走廊上说笑。和罗子茗在一起的时候，游今身上那种疏离感会收敛很多，他也会对罗子茗笑，眉眼也都带着笑意。
　　或许，“喜欢”真的会让人变得温柔。
　　吴老师也总是说喜欢他，但他想想吴老师看他的眼神，好像并不是这样柔和的。
　　吴老师的“喜欢”是假的，是会把陶贝刺痛的。
　　罗子茗出现之后，他和游今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很多，这一点让他感到安心。如果游今每天都能出去待一会儿的话，那他的神经就能放松一会儿，因为他真的很怕游今。
　　他没见过游今打架，但他就是很怕他。
　　或许是因为同学的议论，也或许是因为游今的长相，还或许是因为游今将近一米九的压迫性身高……反正他就是很怕他，怕到不敢跟他讲话。他对张瑜都没这么害怕。
　　他的害怕全都掩盖不住地表现了出来，搞得游今也很烦。
　　游今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吓人，但他已经尽力做到和善了。
　　班主任在开学前一天跟他说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时，他还以为自己的同桌会是个高个子混混之类的，结果当他第一天早晨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缩着的小脑袋时就愣了。
　　后来就越来越头疼。
　　毋庸置疑的，陶贝这小孩就跟多长了好多神经一样，稍稍一碰就能吓得跳起来，说话永远磕磕巴巴，放在嘴边的不是“对不起”就是“谢谢”，双手也一直缩在袖子里，除了写东西的时候舍得伸出来之外，平时就只露出十指的第一个指节。
　　游今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但胆小到这个程度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所以他尽量避免和陶贝讲话，为了不让陶贝害怕，也为了不让自己头疼。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种状态，一个多星期过去了连对方的名字都没叫过。他们之间交流太少，以至于陶贝忘了一件在他看来很重要的事。
　　教师节前一天中午，游今不在教室，程作为吃完饭就直奔陶贝而来。
　　“他还没加群。”他依旧是那样抬着下巴，低着眼皮。
　　陶贝一惊，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啊……我、我忘了看，他好像还、还没加我……”他慌里慌张地解释，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程作为皱眉：“什么？你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他、他还没加我……”陶贝稍微提高了点音量，然而说到最后还是弱了下去。
　　后门被打开，游今走了进来。他看见程作为站军姿一样地立在陶贝旁边，浑身上下都是恶臭的傲慢。
　　“我不是早就让你拉他了吗？”
　　还没走到座位，他就听见程作为很大声地问了陶贝一句。
　　这音量怕是能把这小孩吓哭。他心想。
　　“是我忘了。”不等陶贝解释，他就走过去抢先回应道。
　　面对高了半头的游今，程作为又挺了挺身子，似乎这样能让自己的气势更强一些。
　　“那你今天回去加上，教师节的礼物钱要分摊。”
　　“知道了。”
　　程作为扶了扶眼镜，又略带嫌弃地看了陶贝一眼，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游今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他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便回去了。
　　陶贝瞥见程作为离开的身影，对游今说：“谢谢你。”
　　又来了。
　　游今无语地坐下，尽量放缓语气说：“抱歉，我不怎么上线，所以忘记了。”
　　“没事、没事。”
　　陶贝摇摇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开一个错题本开始看起来。
　　游今无意地扫了一眼，看见陶贝手背上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伤痕。有些像是划伤的，有些像是烫伤的，还有些相似的深色圆点不知道是什么落下的。
　　游今的心绪只有一瞬的波动，一秒后便收回了目光。
　　很正常，哪怕在游今曾经就读的私立贵族中学，校园欺凌也不会比三中少多少，甚至会更加过分。因为他们有钱，钱可以买下人命。
　　人命是不值钱的，比如游今的命，比如游欢的命。
　　除了在看到游欢时会心痛以外，游今对这些已经麻木了，他知道他谁也救不了，反而可能害人更惨。
　　所以他没问陶贝那些伤是怎么回事，也没问这个小同学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而是在看到那些疤痕以后平静地转过头，趴在桌子上将自己困在了梦里。
　　那是个噩梦，在梦里他看见游欢自己拔掉了氧气，然后眼珠爆血，嘴里生出尖锐的獠牙，以怪异的姿势从床上弹起，快速地爬向他，四肢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她一边向他冲来，一边凄厉地喊着——
　　“你害了我！你害了我！”
　　梦里的游今无法反驳，就那么僵在原地，被游欢嵌着长指甲的双手掐着脖子。
　　她要把他掐死，来让他偿命。
　　游今感觉喘不上气来了，眼睛开始肿胀，好像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你去死吧——”
　　游今猛吸一口气，从梦中惊醒。
　　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心脏也在毫无节奏地狂跳。
　　梦里的绝望感迅速抽离，他有些恍然，花了几秒种时间来接受现实。
　　头顶的灯亮着，现在已经是晚自习了。
　　“你、你还好吗？”陶贝被他这副样子吓到，犹豫了会儿之后还是探着脑袋小声问了句。
　　游今看了他一眼，缓了一会儿后才“嗯”了一声。
　　陶贝又悄悄瞥了他一眼，等他恢复正常又将那本英文小说掏出来之后才把视线收了回去。
　　最后一节课过得很快，下课铃响后他们两个却是谁也没动。
　　游今是要等罗子茗，陶贝是要等最大的人流。
　　罗子茗好像下课很晚，十几分钟过去了游今还没等到。
　　陶贝是时候走了，他背上书包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之后却又折返了回来，站在桌子前踌躇了会儿之后拿起桌上的杯子，跑到后门接了杯热水，又跑回来放在了游今桌上。
　　“不舒服的话，可、可以喝点水。”他眼神四处飘着，有些紧张地对游今说，说完便又赶紧跑出了教室。
　　游今看着那杯水，想笑又笑不出来。
　　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陶贝离开后没两分钟罗子茗就出现在了门口，他熟练地配合着罗子茗，扮演起男朋友的角色，将罗子茗送回去之后才折回到自己家。
　　家很大，很亮，很空，像个精美的笼子。
　　他呆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还有那个Q/Q/群的事。
　　他已经很久不用Q/Q了，和别人的联系基本都是在微/信。他登上那个有些陌生的账号，在密码框输入了一个生日日期，界面很快刷新出来，没有给他后悔的余地。
　　显示在界面上的只有一个聊天的缩略框，然而备注却不是罗子茗，而是“徐月”。界面显示出来的最后聊天是“对不起，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是我们只能到…”
　　游今知道那三个点后面的话是什么。
　　他盯着这个聊天框看了一会儿，将力气聚集到手指，向左滑到“删除”，最后却还是没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