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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义绵绵贾琏话别 言辞恳恳可卿托孤 ...

  •   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阻。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凤姐少不了要安排一应土仪盘费,打点二人上路。

      一时间凤姐请老太太择定了出门日期,此时贾琏恋着凤姐,乍然作别,少不了依依不舍,百般缱绻。到了临别的这日,凤姐一早起来在屋里与平儿打点行装,将黛玉和贾琏二人路上所用之物一一清点,收拾。嘴里又嘱咐贾琏说:“你走这一遭,也算任重道远,林妹妹本就身子弱,一路奔波辛苦,若林姑父再有些个闪失,依她的性儿,怕不哭出一缸泪来,虽有奶娘丫鬟跟着,你也要小心照顾着她。凡百事情,都要料理周全,别顾前不顾后的。路上切记少喝酒,别被那起小子勾引着认得混帐女人。”

      贾琏见凤姐这般絮叨,笑说:“你只管放心,老太太近日常夸你知道疼惜这些小姑子们,我这作哥哥的,总不能还不如你这作嫂子的。在老太太眼里,除了宝玉,也就是林妹妹了,我岂敢怠慢。”

      凤姐答道:“这才是明白话。你只记住我往日所说的,便也罢了。”

      此时平儿出去安排车轿,贾琏见屋里没人,就猴上来对凤姐悄语道:“你如今也太贤惠过了,每天必要嘱咐唠叨一番才罢,我白天件件依你,只昨儿晚上我不过是略换个花样,你为什么就那么扭手扭脚的呢?”

      哪知凤姐就涨红了脸,只管埋头不语。贾琏看了,自己倒笑了,嘟囔道:“如今怎么转了性儿,刚成亲时也不及近来这般害羞。”

      说话间,平儿进来回说车轿已经备好。贾琏又与凤姐私语了良久,方到上房同着黛玉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这日夜间和平儿灯下拥炉,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屈指计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睡眼微蒙,忽听外面一阵急雨般叩门,立时有丫鬟在外面唤道:“二奶奶快醒醒,东府那边出事了,请奶奶马上过去呢!”凤姐立刻瞌睡全无,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平儿也早已惊醒,知道事关重大,忙跳下床来开了门叫进丫鬟,服侍凤姐匆匆收拾了过宁府来。

      袁梦料想必有祸事临头,不禁为可卿的命运担忧。坐上去宁府的马车,她已经手脚冰凉。听着车轮在青石路上滚过的声音,在夜色浓重的深宅大院里,她第一次感到铺天盖地的惶恐和无助。穿越来这么久,她每日都在苦思怎么转变可卿的悲剧,可是,情况急转直下,看来她已无力回天。或许可卿本就是警幻的妹妹,身为仙子,尘缘已了,注定不久就要回去的。袁梦想到这里,忆起往日与她的亲和可人,不由滴下泪来。

      本以为宁府必然已经哭声震天,人慌马乱。到了二门,却发现是一片暴风雨前的死寂。凤姐加快步子,身后的丫鬟和婆子都跟着她小跑起来。迎出来的只有可卿的贴身丫鬟瑞珠。凤姐一语不发地跟她到了可卿的房中。赫然见到贾珍坐在堂上紫涨着脸,已是老泪纵横。尤氏和贾蓉都不知去向。除了瑞珠、宝珠,房内并没有别的人伺候。这情形已颇为诡异。

      凤姐更觉不好,于是也不跟贾珍搭话,急转身进了里面的卧房。却见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可卿正自己坐在镜前细细地梳妆打扮。虽然已是病骨支离,却发髻高盘,华服闪烁装扮得异常隆重。她笑盈盈对凤姐道:“婶娘果然是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皇权富贵面前,多少七尺男儿都鬼迷心窍,身不由已,哪及婶娘审时度势,胸有堑壑。婶娘劝我们悬崖勒马,早早罢手,不是我不听婶娘的金玉良言。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这样的身份又哪有自己选择进退的余地呢!如今事情已经败露,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凤姐忙上前握住可卿的手问道:“如今怎么说?难道忠义王事败,连你的身份也暴露了?”说话间已是泪流满面。

      可卿答道:“婶娘不必如此,这半年多来,我日日悬心,夜夜不安。今日,事情总算有了了结,我也总算能解脱去了!纵观古今,这种舍命的勾当,既然不成,哪有不一败涂地的呢,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咱们家因有我的关系,怕也要受牵连。如今这事我也只有请婶娘安排筹划,也只有婶娘这样的谋略担当方能救贾府于危难之中!”

      凤姐忙屏气细听她说。可卿说:“婶娘休要伤心,当下这情形,只有舍出我的性命去,方能保住咱们家的百年家业,此是一……”

      凤姐不料她说出这样的话,惊呼道:“这如何使得?!”

      谁知可卿已经打定了主意,恳切说道:“如今忠顺王平乱有功,权倾天下,我自幼长在他府中,知道他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后又效命于忠义王府,他岂能容我苟活于世?我已经身中剧毒,病入膏肓,惧死又有何用!婶娘自己去想,若不如此,忠顺王必要以叛党之罪追查于我,到时恐怕要牵连得合府老小性命不保!!不若我自行了断,所谓快刀斩乱麻,他见我已死,况且翻查起我的身世,于他自己也多有不便,反倒不敢赶尽杀绝。这个时候还求婶娘万不可没了主见!”

      凤姐听了这话,只好忍痛听她下言。

      可卿又道:“另外,还要婶娘马上去请两位贵人出手相救。”

      凤姐问:“哪两位贵人?”

      可卿答道:“进宫的大小姐和北静王水溶。大小姐盛眷正隆,加封在即,娘家祸事临头,必不会袖手旁观。北静王从来跟我们家交好,亦是得皇上重用的皇族亲贵,为人最讲忠信义气,这时候也一定出手相救。有此二人作保,忠顺王亦会有所顾忌,咱们家便可保无虞。若不是料定还有此二人可以倚赖,可卿万死也不敢因一己私念毁了咱们家的百年家业。还求婶娘看在娘儿们素日相好的份上,成全可卿的一片苦心!”

      凤姐看着可卿超然又凄美的神态,想到自己到底没能救她性命,不禁悲从中来,哽咽抽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可卿反来安慰凤姐,又向凤姐反复交待了上面两条救命之策。直到凤姐亲口答应按她的意思行事,她才又说:“今晚劳动婶娘过来,除了要跟婶娘见上一面和方才所说之事,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忙说:“有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

      可卿忽然起身下跪,声泪俱下地哭诉道:“我本生于微寒之家,八岁上因家乡洪灾,没了父母,弟弟是我唯一的至亲。后来忠顺王买了我们姐弟,严加训导,我俩便在王府中相依为命。忠顺王掳了秦业的养女,让我桃代李僵嫁入贾府,为了方便与我传递消息,也让弟弟冒充秦业之子,化名秦钟。对外只说是秦业的老来子,怕不好养活,以前一直留在乡间。哪知我进了贾府,终逃不过一个‘情’字纠葛,为情犯险,反戈一击。弟弟为全姐弟之情,也随我转投到忠义王门下,借着行走两府的便宜,为我们通风报信。我满心期盼忠义王事成,我们姐弟可见天日,怎奈如今事败。忠顺王为人阴狠歹毒,对门下背叛之人绝不会留情,必要借着扫清叛党的名头来杀害我俩。我死虽不足惜,但弟弟却是被我拖累,我万不忍让他为此丧命,只恨我大限已至,无力解救,求婶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他一命!替我们家留下这唯一的血脉!”

      凤姐忙扶起她,郑重而坚定承诺道:“可卿放心!我一定送他远走高飞,让他隐姓埋名,安度一生!”

      可卿这才收住泪水,苦笑道:“想来也是命该如此,弟弟竟也同我一样悟不透这‘情’字,他也见过不少闺阁英秀,貌美女子,却偏痴迷上了馒头庵的智能。什么佛门清规,什么身处险境竟都顾不上了。我虽命苦,此生不能得偿心愿,唯愿他这份情义不要空付才好。”

      袁梦听了这话,不由想起可卿的判词:“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

      这对姐弟,果然是情海浮沉,不由自主,这份执着苦楚,果然可叹可怜,于是答道:“既如此,我少不得尽力成全他们。”

      见凤姐如此说,可卿称谢不已,又嘱托道:“府中有婶娘料理关照,自然诸事俱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无患了。一是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只躲过眼前之祸,便以为能永世富贵,不思后日,终非长策。”

      见凤姐一一应了诸事。可卿即刻起身请凤姐回府。凤姐知她心意已决,只好强忍万般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了宁府,凤姐悲痛不堪,恍惚着被人扶上车,还未到荣府门前,只听二门上传出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知道必是可卿在天香楼自尽。不一会果有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宝玉更是觉得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虽贾母一再劝阻,依旧换了衣服,立刻过宁府来奔丧。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灯火,照如白昼。里面哭声摇山振岳。一时两府乱烘烘人来人往,因事出突然,上下无不诧异惊慌。

      此时却独有凤姐异常清醒,顾不上痛哭伤心,按可卿的嘱托,连夜命人将事通报元春和北静王。想想可卿临终只有贾珍相陪在侧,尤氏、贾蓉都不知所踪,又兼可卿死后,尤氏托病不出,贾蓉不见丧妻之痛,眉色间反有愤慨之意。凤姐终于亲自印证了这段“孽情”,也明白了贾珍为何冒死参与忠义王举事,明知胜算甚小还一味牵连其中,将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抛开不顾,想来若不是爱到极致,也不至于荒唐至此。又想以可卿的重情重意,面对这番不顾后果的痴恋,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从来读红楼的时候,袁梦都不能理解这段语焉不详的不伦之恋,而此时,作为凤姐,亲眼看到二人的身不由己,百般煎熬,却不由有些同情起他们来。若可卿不是这样的离奇身世,这段孽情或许有别样的结局?她不必非要作为贾府的儿媳隐匿在府里,更不必参与如此复杂危险的权贵之争。这个擅风情,秉月貌的风流人物,或可平凡而幸福地做一个宁府大爷的宠妾?

      可是,她已经无暇去思考这些问题,因尤氏突犯旧疾,凤姐应贾珍之请到宁府料理丧事,又暗地里周密筹划秦钟脱难之策,只忙得团团乱转。

      不久,宫里传出消息,说皇恩浩荡,除了忠义小王爷和妻室子女被处斩以外,其他人等全部从轻发落,无非罢免、降职,最多不过发配。贾府有北静王作保,元春求情,忠顺王因可卿暴亡,也暂时按兵不动。皇上见贾珍虽与忠义王有些过往,到底没有什么参与谋逆的证据,于是贾府竟得以全身而退。一月之内,皇上以雷霆之势将这场叛乱大罪被处理得干净利索,这件惊天之事似乎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当所有人都陶醉在盛世隆恩中的时候,袁梦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种君王安抚人心,速战速决的驭下之术。忠义王的那些追随者从此将生活在严密的监视下,随时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罪状被处置,贾府也不例外。如今虽然因为可卿的牺牲,北静王和元春的保护,暂时保住了荣华,但却不知今日皇上的隐而不发,会在何时演变为一场灭顶之灾。袁梦感觉整个家族都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而她眼下最担心的,还是可卿的临终嘱托——秦钟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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