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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引毒销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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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人——绵里含针笑里藏刀,看似温柔实则无情。
……说话的是连城。
连城的轻功何其之俊。刚才小婢子说他在池对岸的阁子里打坐练功,才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出现在面前了。虽然我看不见那翩若游龙的身法,但却不曾听到半点水声。他这一身这踏波而行露不沾衣的轻功委实了得。
果真比裴寻更胜一筹。
我因背着对连城,不得不转过身去。说实在的,对着这么个功夫绝顶的人实在是很有压力。你想想啊,自己的小命都攥在他手里了,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我原以为连城眼高于顶,定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你见过哪个江湖大侠对一只小虾米和颜悦色过么?没想到连城君为人真是出奇的平易和顺啊。在连璧山庄的日子,我过得是分外悠闲,连城君对我如和风细雨般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少爷我真是受宠若惊。
连城身上有股异香,似麝非麝似兰非兰,十分好闻。鼻端一缕香味翩然而至,连城轻软沉稳的脚步声从耳侧传来。
忽觉颈后一麻,一瞬的细微疼痛后,连城迅速收手。
“这三支金针能保你双目三日。”
淡若白莲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那三日后呢?”
“……”
我眨了眨眼睛,眼前逐渐清晰。唇边扬起一个微笑,我轻松道:
“连庄主,您告诉我,我快死了是不是?”
抬头看着那枚精致的白玉面具,逆着阳光,熠熠生辉。只余一双灿然阗黑的眉目,温和无波,无悲无喜。裴寻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道:“阿离,没事的,不会死的。连城会帮你。”
裴寻额间还挂着那枚小小的半月图腾,一袭硬朗的黑衣,越发显得风神俊朗,顾盼生辉。
一阵微风拂过,扬起三月的柳绿桃红,吹皱眼边的碧池锦湖。有粉色的花瓣打着旋落在肩头,无人拂去,暗香长流。雕栏廊阁,风流少年,一个着雪衣,一个着墨袍,相对而立,默默无语。
我觉得这样的美景并不适合感伤。
于是我对裴寻和连城道:“裴兄,连庄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洛离自知打扰二位,今日便告辞。来日江湖相见,大家还是朋友。”
我打算出庄后去找桐榆,推掉那个劳什子教主,然后回京都。我本不该不听爹爹的话偷跑出来,现在已然活不了几日,回去为他老人家敬敬孝,也是好的。
说着我便往回走,不料手掌被人突然拉住。
入手的肌肤说不出的细腻软滑,修长的手指温温地握住掌心。我愕然回头,正对上一双阗黑的如珍珠一般的眉目。
“敢问洛公子,是否拥有——破天扇蓝羽?”
连城的眼里有说不出的专注,一瞬不瞬,眸光里汹涌如潮。我顿了顿,道:“是。”
“那——洛公子可会——逍遥心经?”
我一禀。
逍遥心经自二十多年前就于江湖上消失了,同破天扇一道。但以奉宸山庄的地位,寻到蓝羽叠扇和逍遥心经也不是不可能。相传逍遥心经是门玄妙至极的武学,总共十式,却胜过天下千万精妙武学。有道是逍遥为神,天机乃魔。二得其一,武冠天下。说的就是天下为人称道的两本绝妙心法,逍遥心经与天机神功。
逍遥心经修正道,天机神功入邪门。
至于蓝羽叠扇,就是修习逍遥心经最好的媒介之一。上古九大神兵中司雷的蓝羽破天,排在神兵第七位。九大神兵分别为司金的葛云剑,司木的宝珊瑚杖,司水的黄泉剑,司火的炽炎刀,司土的神妃伞,司风的九龙软鞭,司雷的蓝羽叠扇,司雨的笑杀轮,司电的仙子金绫。金木水火土乃五行元素,以土为尊,于是神妃伞排在神兵第一位。依次下来是炽炎刀,葛云剑,宝珊瑚杖,黄泉剑,九龙软鞭,蓝羽叠扇,仙子金绫和笑杀轮。
蓝羽叠扇的凤羽鸾翎本为天下至柔之物,一旦混以蛟血,就会成为柔中带刚的圣器。
但逍遥心经对修习者的要求极为严苛,而圣器蓝羽叠扇更是滴血择主。因此数百年来,练成逍遥心经者,不出五人。而能以九大神兵为媒介修炼而成的,普天之下,只有人称"逍遥子"的沈别一人。武林上曾为争夺一本逍遥心法掀起数年血雨腥风,而数十年前名燥一时的魔教圣域,曾同时拥有二者。只可惜未成正道,终食恶果。一旦修炼不成,就会走火入魔堕入万劫不复的阿鼻道地狱。练成逍遥心经的人都有一颗慈悲心,逍遥道乃为天下至善之道,心怀不轨的恶徒,即使能够修习,最终只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江湖上有人戏称,得天机神功者,得江湖,得逍遥心经者,得天下。
但真正练成逍遥心经的仁者,又怎会在乎那个早已置之度外的天下。
*****
我不晓得连城究竟知道些什么。我自问在连璧山庄数日未曾用过功夫,况且即便我施展功夫,不到危急时刻,也断然不会用逍遥心经。
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
我转身向裴寻一辑到底,冷笑道:"裴兄好毒的眼睛!"
我只对武十竹使过一招逍遥心经,还是火候力道不足的第一式万佛朝宗,没想到就被他看出来了!当日他当着我的面念出逍遥心经心法时我就该发觉的!不料我居然跟着他到了扬州,现在是插翅也难飞了!若说他不打心经的主意,我是断然不信。
"阿离过奖了。当日我是好奇你怎会拥有破天扇——需知这破天扇虽非天下至宝却也断不会轻易得手,而后——"
"而后你就接近我,把我引来扬州?!"
"不不,你中了销魂蛊,普天之下,除了连璧山庄哪里还有昆仑芙蕖帮你以毒攻毒!况且,我只是怀疑——"
"现在何需怀疑——洛公子你若是不会逍遥心经,现在只怕已是命丧黄泉了!"
连城冷静平缓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平地响起:"销魂蛊是何等阴毒霸道之蛊,若不提早引出十日内只会噬心食骨磨得连渣子都不剩!而现在洛公子你才毒行双目,不是内力过人就是身怀绝技,洛公子只怕未及弱冠,上哪去练那半甲子的深厚内力?况世传数种武学心法强身尚可,怎能抗衡销魂蛊——众人皆知逍遥心经虽失但仍有法可循——逍遥道弟子尚且百毒不进,更何况洛公子你还是破天扇的主人!"
连城一席话说得是条理清晰头脑冷静,此刻我终于第一次认真看向连城,浓黑的眼里满是笃定——他,决不如众人所言的淡泊恬静,与世无争的清高公子那么简单。
"连庄主,你待如何?"
我拂去了身上的花瓣,看向连城。
"洛公子放心,连某对破天扇和逍遥心经并无觊觎之心,连某已想到了解蛊之法,只要洛公子能答应连某一个条件,今日之言,连某决不泄露半句。"
"什么条件?"
"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自会告知洛公子。"
连城顿了顿,望着我继续道:"连某愿以名誉及身家性命发誓,这个条件决不会危害公子一分半毫。"
连城双目以下的面具发出柔和的光,而我却觉得森冷无比。这样一个人——绵里含针笑里藏刀,看似温柔实则无情。洛离,只怪你年少天真,不识善恶不分好歹。强逼我应你一个条件,连城啊连城,这就是你真正的目地?
"好。我们击掌为誓,如有违背,甘愿天打雷劈!"
"好!"
我望着连璧山庄高耸的垣墙暗道,裴寻一路把我从武陵引来扬州,连城又设套子让我钻,这二人决非善类。引蛊之后,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
当夜子时。
天空一轮残月,寒光凛冽,只有几颗星星,半明半灭地散发着微弱的光。
我在十二婢子的簇拥下来到当日莲池,碧波荡漾,夜色凛然,池面如同透亮神秘的番邦巫镜,偶尔泛起点点涟漪。
若是在白天,这满池的芙蕖自然是百媚千娇,只是此刻,偷过薄薄月色看去,只觉得那硕大的花盘与怒放的花瓣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般,森然而惊惧。
"洛公子,我家少庄主在望月阁久候了,请您移步。"
整齐划一的声音,十二个蒙面婢子朝我一福,而后婀娜地转身离去,一转眼就了无踪影。
我曾问过裴寻连璧山庄这么大怎么连个护院武师都没有,裴寻朝我悠悠一笑,修长的手指一点蒙面的十二婢子:"她们就是啊。"
我记得当时我惊得下巴都掉了。让这么柔弱娇嫩的女子担当护院武师,这连城还真是够自信够变态。
后来裴寻对我说,十二婢子中任何一个的武功都不会比江湖排行前五十的侠客差。前几日闲得无聊,央着裴寻陪我去连璧山庄练武堂参观,结果不慎将练武堂兵器架上的一排兵器碰倒,一把大锤朝我脑门直直砸来。就在我准备掏出蓝羽叠扇救急时,站在我一旁的蒙面婢子二话不说伸手一接,稳稳接住了大锤,连气都不喘一下。
那把大锤怎么说都有百儿八十斤。
如此以来,连璧山庄有多么变态在下就不用赘述了。
我向前走了两步,远远看见池心上搭有一亭,翘角飞檐,璃瓦红梁,端的是大气辉煌。想必那就是望月阁了,倒也当得起这风雅之名。可是放眼望去,只见茫茫一片池水,还有重重叠叠怒放的芙蕖,望月阁分明是湖心一点孤阁一座,那里看得见浮桥走廊?
那少爷我要如何过去?游过去还是划船划过去?
靠,连城,真有你的。
少爷我自问没有裴寻连城踏波而行的绝顶轻功,可不幸的是在少爷我仅会的三招功夫里有一招“追云逐月”还是勉强可以拿的出手的。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腾起身子就朝望月阁奔去。
都说了追云逐月只能勉强拿的出手,若是身若游鸿翩然潇洒踏波直飞望月阁那是断然不可能的。于是在离望月阁三丈远的地方,少爷我应景地停住了。
他姥姥的我飞不过去了。
“啊——”
就在我准备扑通一声如石沉入水般扎进池里时,一片雪白的衣角自望月阁中翩然而出,姿态舒展泰然,端方万千,足点清波,优雅得不像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招人妒忌的,如连城。
连城双手托着我的腋下,再足尖一点,踏着数朵莲花向望月阁略去。少爷我自打出生以来,从未如此惬意过。万物皆静,惟有风行。仿佛世间只余流转不息的时间与空间,与御风而行的恣意畅然。
日月参商,此刻永恒。
比起咱这种顶多翻翻院墙追追毛贼的蹩脚轻功,连城无疑是强太多了。
想着想着,我觉得我越发妒火中烧。
“脱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