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不若似水流年》重七

7、连璧山庄（下）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后，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小公子，小公子，您怎么了？"
　　我抬头一看，一群着白裙的蒙面婢子们正推门而入，身后正跟的是穿了一身墨袍的裴公子。
　　"唉哟妈呀！"
　　我扑的一声从桌子上蹦下来，连鞋都忘了穿，泪眼朦胧得直接挂着两条长鼻涕就往美女身上扑。还边扑边嚎。
　　"姐姐，姐姐，那里有怪物～呜，有怪物～"
　　"咕。"
　　"啊啊！有怪物！"
　　我死死抱着美女的腰，吸了吸鼻涕，又往美女怀里钻了钻，把头插进香香软软的衣襟里。哇，美女身上好香的，比少爷我家那个爱臭美的老娘身上还要香。
　　鄙人有个很难以启齿的爱好，好美人。冷艳端庄，温柔秀美，环肥燕瘦各色美人没有我不爱的。奉宸山庄哪一个美貌婢子不知道，山庄里有个好美人的小少主。大哥说，我刚生下那会儿看见美人就两眼放光，四爪乱挥;我两岁的时候，就晓得穿着红肚兜光屁股硬扯着行天要抱，不给抱就哇哇大哭，把行天吓得半死;我稍长一点就混迹于山庄各处，故意摔倒在美貌婢子们面前，然后装脚扭了赖在她们怀里不出来……种种劣迹，在这里我就不多赘述了。
　　大哥说，幸好我不是男子，否则，天下就又出了个色中恶鬼。

　　我趴在美女怀里抽了抽鼻子，只见美女姐姐顺了顺我的头发，又拍拍我的背脊，顺手这么一抓，就抓来一套搭在屏风上的素色衣裳把我裹住。这隔空取物的功夫练得那叫一个到家。
　　"呵呵，小公子，哪里有什么怪物？"
　　淡如白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美女把我从怀里轻轻拉起来，一双水色流溢的勾人凤目出现在我泪汪汪的眼前。
　　那眉眼分明是极美的，俊眼修眉温文秀雅自不必说。眉如远山，清远淡然，目若点漆，黛色无边。单是那双眼角上挑凤目淡淡望来——也教人觉得是风华绝代的。一头浓郁而柔顺的青黑墨发下，是如玉般光滑柔白的饱满额头。一缕夕阳透过那又长又卷的眼睫，乖巧地在眼下铺出两道形状极美的阴影。光看那一双眉目，真真应了这"色如春山"四字。
　　只是，纵然这美人的声音清冽脱俗，柔和温润，但声线……这分明，分明……
　　我低下头去，伸手在美人胸襟上摸了两把。后面跟的一群婢子皆花容失色。
　　然后我抬头，朝他裂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在下不识，阁下竟是连城公子。"

　　*****
　　有句老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是以我现在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然后找个地洞钻进去了事。为什么偏偏我眼睛迷迷糊糊不清不楚？为什么偏偏一水的白衣服我就扑到他怀里？为什么偏偏我床上会有一只该死的怪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想想我现下这副模样：衣冠不整，鼻涕长流，披头散发，光着脚丫……我的天，我要以多么大的勇气才能在连城面前活下去啊……
　　“小公子，不知你说的怪物，现在何处？”
　　扑在他怀里半晌，连城终于开口了。淡雅如水的声音沉沉在头顶响起，我抬眼望去，看到的是一副薄而精致的白玉面具。那一双俊秀端庄的眉眼正柔和地望着我，眼中蕴着云英璀璨，光华万千。
　　此刻我终于知晓为何连城会享誉天下，受众美人追捧。即便没人见过张面具下的脸，但那一双眉目，堪称绝代风华。这样一个人，不会丑，也定不可能丑。连城连城，真是人如其名，风华绝世，价值连城。

　　“嗯……就……就在……就在床上……”
　　靠，我真是要狠狠鄙视自己一把了。好好说话啊，你结巴个甚么？！
　　“嗯？床上？公孙，你过去看一下罢。”
　　裴寻满含笑意地看了我一眼，笑道：“阿离胆子小得很啊，是个甚么怪物，把你吓成这样了？”说着就走到汉白玉床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咕。咕。”
　　玉白色的雕花大床上正趴着个通体碧绿的什物，睁着一双乌漆漆的小眼睛，可怜兮兮地瞅着我。见我一抖，又轻轻叫了声“咕”。
　　“呵呵，小公子，这可不是什么怪物呢，这是个宝贝。”
　　连城走了进去，轻轻托起趴在玉床上的一只……癞蛤蟆。
　　“天山碧蟾啊，我今天找了它好久，没想到它跑到你这儿来了。小绿，乖。”
　　“咕。”
　　我看着连城眉眼溢满柔情地托着一只名唤“小绿”的癞蛤蟆，这情景还真不是一般的诡异。
　　“天山碧蟾好芙蕖香，想是阿离身上的毒芙蕖香吸引了它。说起来这天山碧蟾可是个好东西呢，它可是一等一的解毒圣兽啊。”裴寻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托在连城手上的癞蛤蟆，两个大男人满怀爱意地看着一只□□，于是这情景就变得愈发诡异了。
　　“小公子，小绿好像很喜欢你呢。”
　　“呵呵，是么……”
　　我素来惧怕绿色什物，已经怕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境界了。特别是油亮亮，水灵灵的绿色什物，例如这只名叫小绿的癞蛤蟆。小绿睁着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直盯到我脊背发麻，才满意地“咕”了一声。
　　我瑟瑟抖了抖，转头对连城道：“连公子，在下姓洛，单名离，您可以叫我洛离。要叨扰您几日，实在是对不住。”
　　“无妨。洛公子好好休息。”
　　连城朝我淡淡点头，瞬间又恢复了一副清雅温柔的形状，连遮住半张脸的白玉面具都散发着柔和的光。一袭白衣出尘俊秀，身材高挑纤细，骨肉匀亭。
　　雅致悠远，如仙如画。不愧是受世人称赞的公子连城。

　　一阵香风拂过，连城同裴寻一道走出门去。我低低垂着头，似乎要把地砖盯着出个洞来。雪色的锦靴在我面前停了停，我盯着靴上精绣的云纹麒兽，麒兽口里衔着一粒指头大小的黑珍珠。我在心里盘算着，这得值多少钱啊多少钱啊，随后靴子的主人迈着轻柔端正的步子走了。我刚想叹口气，忽听到"咕"的一声。
　　"啊啊啊————救命啊！"
　　我两眼一黑咚的一声栽到地上，把屁股摔成了四瓣。这只欠扁的□□小绿，居然蹦到我脑壳上来了，还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用两只前爪挠我的脖子。我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真他姥姥的姥姥的倒霉。死□□，少爷我饶不了你。

　　*****
　　这日天朗日清，风高云淡。
　　我坐在院前长廊上，眼前是一汪碧绿的池水。山庄里仿古描金的雕栏画栋自不必说，单从这遍地的奇花异草顽石假山就可见一斑。有好嗓子的莺在看不见的树枝上高歌，还有白蝶飞舞翩跹于山石之上。
　　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昨日连城用银针扎遍我周身大穴，可还是无法阻止蛊毒侵噬到我的眼睛。
　　换句话说，如果不趁早把销魂蛊引出来，我就会瞎掉。
　　其实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
　　自从五岁出了场意外后，我的左眼就终年戴上了眼罩，我，从来都只有半边世界。只不过现在，我大概要失去仅有的半边世界了罢，只是有些不习惯，真的。
　　我略微动了动身，一旁的小婢子就怯怯地伸手来扶我。想必我现在这样也怪吓人的，面色青白披头散发的形状。
　　来连璧山庄已近半月，而我身上的蛊毒发作日益频繁。前几日偶尔转至莲花池，闻到昆仑芙蕖香后居然吐血不止。那芙蕖怎会有此剧毒？连城看后也讶异不止。

　　唉，算了算了，不去想那些悲惨的事情了。少爷我一向都是乐观的。
　　我摸索着抓了一把小米，扔进湖里。小婢子告诉我说湖里有顶好看的锦鲤，可惜我只能听见锦鲤们吃食的声音了。
　　“唉唉，小鲤鱼，真美丽，把食吃来把游戏。要是我也是只小鲤鱼就好了。”
　　“阿离，你一个人在这里念念叨叨个什么呢？”
　　“裴兄？来得正好，一起来喂鱼啊，嘻！”
　　我睁着无神的眼睛向后望去，然后龇牙一笑。估计把裴寻吓了个半死。
　　“今天怎么戴了个水红色的眼罩啊，很俗气的。”
　　“我看不见，随便找了个便是，管他俗气不俗气。”
　　裴寻揉了揉我的头发，痛心道：“太丑了，看不下去。”
　　我怒了。
　　“裴兄，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啊，我都快挂了，挂了！想我活了十来年，就这么挂了，真是脓包至极啊……”
　　“谁说你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