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不若似水流年》重七

9、引毒销魂（中）

　　"脱衣服。"
　　此上是步入望月阁后连城连庄主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我抬眼望去，四下一片溺溺水雾，阁内挂着数重白色绡纱，在夜风的鼓动下迷迷蒙蒙，曳曳生姿。
　　月黑风高，幽阁小楼，孤男寡女……
　　用一句话总结:的确是偷情的好去处啊好去处。
　　连城看我直僵僵如根放久了的油条一般杵着，似乎有些不耐:"洛公子，把衣服脱了。"
　　我顿时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炸成一团，跳出一丈远后，嗑嗑巴巴地说:"连……连……连庄主，在下自问没有……没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恕难……从命！"
　　我的天！大名鼎鼎的连璧山庄少庄主连城居然是——断——袖？！难怪他对天下美女都拒之门外敬谢不敏不加青眼不闻不问，原来他就是一个断、袖！我居然敢如此义正严辞光明正大地拒绝他，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痛下杀手把我先X后X然后再暴尸荒野……
　　"噗，我就知道他没想好事，果不其然——"
　　一阵笑声后，裴寻自重重绡纱后走出，还是黑衣墨发，眉目挺括，额心坠着枚半月图腾。他绕过我走至连城身前，身手搭着连城的肩膀，斜身靠在连城身上抚摸他的面具，媚眼如丝:"连庄主，没想到您还是个断袖，那我岂不是被您觊觎很久了？讨厌，你都没有告诉我……"
　　连城的眉毛挑了挑，裴寻的眼睛眨了眨，我的嘴角抽了抽。靠，这唱得哪一出？郎自寂寞守空亭，剖心深情对月明。妾始明了郎心意，郎有意来妾有情？
　　我真是文采斐然，出口成章啊。
　　"二位断袖情深，嘿嘿，断袖情深，在下先告退了，嘿嘿，先告退了……"
　　就在我准备腾身起跳溜之大吉时，两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回来！"然后我就被一只手臂捞住腰，一把扯了回来。
　　"阿离，我们不多废话，时间不多。今夜子时正是阴月阴日阴时，趁现在引蛊，最合适不过。连城和我会帮你护功，能不能成功，就看今晚了。"
　　裴寻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硬朗的眉宇拧出淡痕:"这望月阁不吸地气四面环水，且有昆仑芙蕖环绕——这本是极阴之地，只要——"
　　"只要洛公子能使出逍遥心经，这极阴的望月阁恰能中和心经的罡气！连某不会引蛊秘法，只能和公孙一起做洛公子的功炉，把销魂蛊生逼出来。成败在此一举！"
　　连城正色道，眼中有万千星辰，璀灿如昨。
　　我舔了舔干燥的唇，感觉喉咙格格作响。
　　功炉——这个词听起来就如此不祥。一个护功的容器，修习者的身体承受不了巨大的内力冲击，需寻找武功比自己更高强的人护功，是为功炉。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好。"
　　我听见我干涩板滞的声音，如同一枚星火，将森然压迫的气场如同炮仗一般以燎原之势引燃。
　　"不过……我……逍遥心经……"
　　"阿离，你想说什么？"
　　我感觉喉咙像火烧一样滚烫:"逍遥心经我只练到第四重……不知道能不能行……我不知道……会不会害死你们……"
　　我抬头一看，只见裴寻一脸惊愕，连城素来平和无波的眼中也满是讶异："洛公子……你说你练到第四重？"
　　"嗯……是不是太差了？要不就算了……"
　　"这……"
　　"没关系，足够了。"
　　连城接过裴寻的话头，二人对望了一眼，神色莫名。
　　"洛公子，请随我来。"
　　夜风鼓动白色的垂地绡纱上下翻飞，如梦似幻，我随着连裴二人步入阁中。万物静谧，夜本无音，轻柔的绡纱拂过面颊，望着前面二人俊秀挺拔的身影，我突然觉得宁静起来。洛离，虽然连裴二人骗过你，但从未害过你。他们尚且如此，你还有甚么好怕的？
　　望月阁里空无一物，只在阁中心摆着一个小瓶，我这才发现，地上铺着一整块黑色玄石板，上面刻着繁复神秘的阵图。
　　我穿着薄薄的里衣，裴寻帮我将两个袖子剔了，露出整条胳膊和脖子。因我誓死不脱，裴寻无法，只能嘀嘀咕咕:"都是男子，作甚么羞？"
　　我只得说:"我这副小身板实在无颜展现在二位面前，嘿嘿，实在无颜。"
　　老天，请您体谅一下一个芳龄十四的少女的心情罢……
　　我端坐在石阵中央，连城将小瓶中的水倒在掌心，用食指蘸了后轻轻划在我裸露的肌肤上。那水血红无比，有淡淡的香味，划到身上一阵锥心刺痛。
　　"阿离，忍一忍，这是昆仑芙蕖的莲子磨成的汁，等下驱毒还得靠它呢，乖，忍一忍。"
　　裴寻按着我的肩膀，任连城在我手臂上、脸上、脖子上划出狰狞的纹路。那莲子水似被皮肤吸收了一般，饱胀馨香，艳色逼人，划到身上就留下一道殷红不化的长痕。
　　良久后，连城终于道:"好了，开始罢。"
　　*****
　　逍遥心经者，共有十式。
　　第一式万佛朝宗，第二式仙子拜月，第三式蝴蝶穿花，第四式凤舞九天，第五式伽叶拈花，第六式白马西风，第七式列子无忧，第八式玉石俱焚，第九式玄女洞花，第十式自在逍遥。
　　我端坐于石阵中央，闭目凝神，气行周天。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浩荡博大，厚重无形，密密梳过四肢白骸，骨骼神经。自练逍遥心经后，我逐渐拥有了一身浑厚绵实的内力，悉数聚于后腰雪山，但能为我所用的不及十一。耳膜轰轰作响，我感觉雪山处有丝丝内力涌出，过少阴穴、少阳穴，流入胸膛，过任督二脉，经肩井穴，太阳穴，汇于顶心玉枕穴、百汇穴，再向下涌回后腰雪山。连城用金针连封我八处大穴，防止我内力游走失控缢体而亡。
　　待连裴二人端坐我左右后，连城沉沉开口:"开始！"说罢二人齐齐将周身内力注入我体内。
　　"晓卧中山雪，夜泽月华泉。世人堪比吾逍遥，俯仰天地间。"
　　我在心中默念逍遥心法，急速催动周身内息，与连裴二人的内力结成一股，浩浩荡荡自后腰雪山而来。三人内息丝丝缕缕，纠结缠绕，猛冲过任督二脉，向顶心涌去。我聚精汇神，调动所有力气扯住流转不息的三股内力，沉心摸索销魂蛊藏在哪里。
　　我只觉混身燥热难当，耳膜哄哄作响，额头上也被逼出大滴大滴的油汗。三股内力霸道无比，如钢刷般刷过血肉筋脉，行过处撕扯着疼痛。我大叫一声，将被强大内息迫得飘浮在空中的蓝羽叠扇握在手中，霍然睁眼！
　　只见周身被莲子汁划过的皮肤散发出淡淡的红光，连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亦清晰可见。连城裴寻突然加快催动气流的速度，我立马凝神——
　　第一式万佛朝宗，第二式仙子拜月，第三式蝴蝶穿花——
　　强大的气流迫使我双腿离地，在三股内力胶连而成的密实气场里腾空而起！逍遥心经招式十分优美，如同起舞一般。我挥动蓝羽，静心而动，灌满内力的叠扇发出盛大耀眼的蓝光，罡风铿然铮鸣，如裂金般挟风雷之势，在我三人周身环绕不去。一时间，望月阁耀眼得无法直视！
　　在这里！
　　我感觉左手手掌下有东西微微抖动，骤然凝神。此时体内气流催动已是最快，皮肤上的花汁纹路变成了诡异的紫红。强烈的压迫导致我呼吸困难，三股内力包围着罡风翻飞了我三人的头发衣角。
　　"阿离……找……到了么？"
　　裴寻双目紧闭，大颗的汗从额头滚下，连城面色苍白，眉头紧皱。
　　他二人做为功炉正承受着比我厉害数倍的压迫，原本聚于后腰雪山的精纯内力被调出大半，均悉数注入连裴二人体内。
　　"嗯！"
　　我大声答道。连城松了松眉头:"快，快用逍遥心经！"
　　我将内力聚于左腕，销魂蛊在我左手手掌处疯狂流窜，左突右冲，疼得我冷汗连连。我猛地将三股内里攥于掌心，如有实质的内息像刀锋般划过指间。
　　钻心之痛。
　　掌中的销魂蛊果然有一瞬的停滞——就、是、现、在！
　　第四式凤舞九天！
　　全部内力如同钢箍般箍住左手，我双腕过顶，在空中成跪拜之姿——这是凤舞九天的起势，脖颈高高昂起，单膝点地，双臂舒展，正是凤凰凌天之态！内力扬起的风吹起我的发丝衣摆，将望月阁中的垂地绡纱鼓得激烈飞舞。
　　"啊————"
　　"啊————"
　　我自喉咙深处发出吼声，浑厚绵长，悠远震颤。
　　一时湖上漫声长吟。
　　饱含内息的吼叫自丹田而起，冲破三股内力的阻滞，向漫无边际的远方传去。
　　砰！砰！砰！
　　罡风四缢，划开浓稠紧密的气场，自望月阁起水中炸出数朵水花，足有数丈之高，震耳欲聋。一时间巨雾隐隐，不见眉目。
　　终于，结束了……

　　我湿汗淋漓地自半空中跌下，恰巧落入一个温软柔和的怀里。裴寻指着地上一颗黑色的小粒:"喏，这就是销魂蛊。"说着一脚踏上去，足下发出毕剥清脆的爆裂声。
　　言罢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和连城，黝黑的瞳人里满是笑意:"喂，小阿离就先拜托给你喽，今晚累死了，我得先回去睡喽。"然后他腾空一跃，踏波飞去。
　　我因耗费太多内力后动弹不得，在连城怀里僵得像个冰砣子，连眼睛都睁不开。连城扯下一片绡纱，包住我的手臂和脖子，然后扶起我，按着我的脊背输了些内力。
　　待周身回暖，内力一丝丝流回后腰雪山后，连城淡然透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