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不若似水流年》重七

6、连璧山庄（中）

　　江湖上有关于连城的传说都是传奇。没有人见过连城的容貌，因为他脸上长年覆着一枚精致的白玉面具，但每个人都说连城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黄泉剑，白玉面。
　　公子连城。
　　一朝得志，名动天下。后来，他拒绝了入主江湖四大家族联盟千剑阁的邀请，把江湖人眼中的无上荣耀弃如敝履。武林大会一战成名后，他断绝了一切消息，回到连璧山庄，继续当他的少庄主。
　　曾有不少江湖人看不惯连城的做法，趁半夜窜入连璧山庄寻衅滋事，结果都是竖着进去，平着出来。扬州城内的百姓都说：“少庄主为人和顺，每每有小毛贼翻墙入院，都是敲昏了事。”由此，以连璧山庄为圆心的方圆十里内的扬州医馆生意无比兴隆。
　　是以，无人再敢找连璧山庄的麻烦。

　　当我尚住京城奉宸山庄时，和大哥一起溜号出府听书看话本嗑瓜子喝茶的是我自认为没少干。
　　我喜欢听江湖段子，是以京城茶馆玉茗楼的说书先生颇得我意。每次偷溜出去，我必到玉茗楼小饮一番。不是我说，玉茗楼说书先生说的关于连城的段子，我还真没少听。譬如:只见那连城飞身跃起，抽出手中的名剑黄泉，顿时光华四射，流金千里。又譬如:连城如行云流水般将剑直劈而下，只听见黄泉剑清越的铮鸣，末了，他收剑入鞘，对一众豪杰道了声:"承认了。"
　　幼年时我少不更事年少无知，我跟大哥说我崇拜连城，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他。结果大哥告诉我说，连城有什么好啊，知道么，他是个举世无敌大丑男！
　　我差点和大哥拼命。
　　殊不知，在那时幼小的我眼里，但凡绝世名侠都是绝色无双风流倜傥的。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不都是靠一张嘴吃饭，自然是将少年连城说得天上有地上无，鲜衣名马，仗剑走天涯。我那时把连城当作梦中情人，我不容许大哥这么说他。
　　大哥说：不然他为什么要整天带着个破面具啊？不是丑的不能见人是什么？
　　我听着觉得颇有道理。于是这桩事就这么过去了。

　　眼前朱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我咬紧牙关，将裴寻递予我的丸子压于舌下。眼前辉煌的橙色灯火映亮了壁角天空，盛极而煌，如同开到极处荼靡的艳丽花盏。八角十色的琉璃宫灯里燃着香气四溢的花油。宫灯下是精心雕刻的奉香女，奉香女深深跪拜，皓腕齐顶，手捧天灯。
　　头顶是一片黑天。
　　我猛然闭目，胸膛一片混沌，一口腥甜险些涌出嘴角。
　　"阿离，凝神聚气！把药丸含好！"
　　裴寻在我耳边轻喝道。我甩了甩头，朝他展颜一笑。
　　十二名美貌婢子从堂内婀娜而出，均用薄纱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勾魂摄魄的眼。身姿娉婷，莲步生风，及地长裙随风轻摆，身带异香。
　　"裴公子，我家少庄主久等了。这边请——"
　　十二名婢子整齐地朝我们一福，声音里道不出的温婉柔情。薄薄的面纱，模糊了眉目，却遮不住宛若仙姿的风华。嗨嗨，光听那小腔调，连同为女子的我骨头都酥了半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裴寻朝那群美貌婢子一笑，道了声有劳，就拉起我的袖子向堂里走。
　　看着在前方领路的婢子美丽的背影，我腹诽道:这连城也真他XX的太享福了，这么多美女就服侍他一个，他受得起吗他。

　　连璧山庄虽已不为天下第一庄甚久，但其名声依旧显赫。
　　虽然连城公子不问世事，但人家的名声还在那摆着呢。瞧不起人家？行，等着被XX山庄庄主的小女儿，XX派帮主的幺孙女，XX宫宫主的女弟子们臭扁一顿罢。
　　为什么？因为人家行事正派，颇受世人特别是美人称赞，美女倒贴过来他都不要。

　　因此，连璧山庄有个规矩，一个派头十足的规矩。
　　只有受了庄主邀请的客人才能踏进山庄，旁人任凭你是艳冠群芳还是腰缠万贯还是权势滔天还是武功盖世，不准进就是不准进。于是乎，我只得下令逍遥教的教众们护着桐榆住在扬州客栈里。
　　连璧山庄真乃在一个低调庄主带领下不动声色高调着的山庄啊。这谱摆得忒大了。

　　十二婢子走路甚快，衣带飘飞间转过重重楼阁，雪色的缎面软靴踩在地上轻盈无声，从后面看一水的白色曳地纱裙，怎一个婀娜了得。
　　转角入院，是一处幽静的长廊。没有了八角宫灯的映照，更显月色清明，隐隐有暗香浮动。转过廊庑，即是一片波光。我看着一顷碧池，愣愣对裴寻道：“裴兄裴兄，那是什么？”
　　相传连璧山庄种有自昆仑山巅采下的芙蕖，终年不败，美丽异常。眼前满池满院的白色芙蕖，幽幽在碧池里盛放，如众星捧月般，围着池最中间的一朵千瓣红莲。硕大明艳的花盘，如血一般的深红，染着淡银色的月华，灼灼怒放。浊世妖艳，风情万种。世人皆道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但这株血色芙蕖，却无端使人想到红尘中的绝色尤物，妍妩而不可方物。
　　微风拂来，一股熟悉的花香萦绕鼻端，裴寻瞬间变了脸色。
　　这股熟悉的花香，正是销魂蛊宿主身上会自然发出的，毒芙蕖香。

　　曾有好事者这样形容过毒芙蕖香:冠绝三千美娇娘，风流纨绔千金扬。歌走牙板传世唱，此花更比谁花香？当年我在京都时，听茶楼的一个幼小歌姬唱过，轻快的牙板，没有一丝悲苦。当时我就对大哥道:"谁写的淫词艳曲。"
　　……如此听来，倒也不是艳词一首了。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只觉胸臆翻江倒海，似有利刃当胸穿过，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
　　自练逍遥心经以来，我一向少梦。
　　可是现下，我却陷入了个冗长繁华的梦中。万象皆为法，梦由心生。我梦见一曲清幽的琴音，鼓奏着那首悠远静谧的《汉广》。我流连于灼灼然的桃花林下，远远遥望端坐在桃树下奏琴的他的身影。悠悠桃林，十里清音，百年大梦，耗尽三生。他抬起头来冲我一笑，霎那间万物无声。
　　梦即是本心。我在梦中听人这样说。

　　待我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了。
　　此时我正躺在一张翡翠雕花的汉白玉床上，头朝南足朝北地卧着。抬眼环顾了四周，发现连璧山庄竟比我想象中还要有钱。啧啧，纱菱帐，白玉床，瑞脑香，鎏金灯，青铜鼎，连皇帝的寝宫都给比下去了。一觉醒来，周身委顿已去大半，我掀开搭在肚腹上的锦被，就和一双乌漆漆的小眸对上了。
　　“啊————救命啊————”
　　当日午后，有惨叫自连璧山庄后院传来，夕阳悲壮，分外凄凉。路过的人们纷纷同情地看着高高的院墙。
　　“又是一个爬墙的。”
　　“少庄主脾气真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