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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连璧山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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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说,幸好我不是男子,否则,天下就又出了个色中恶鬼。
没想到裴寻比我还岿然。他望着我的脸,又轻轻说了一遍:"阿离,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如果你不想中蛊毒而死的话。"
就冲他这句话,我立马撸起袖子把手臂伸了出来。
裴寻伸出修长的两根手指,松松搭在我的手腕上。良久后,只见他眉心越皱越深,两条乌黑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就在我以为他会对我说:"已经毒入血脉,回天也乏术,阿离你还是买口上好的棺材入土为安"时,裴寻缓缓抬起了头。
"毒已入血脉……"
聪明如我猜中了这个开头,但是聪明如我却没猜中这个结局。
"裴兄,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你也不用安慰兄弟,兄弟我挺得住。"
我以手遮眼,靠着椅子轻轻道。曾经我不觉得,直至走到人生最后的岁月时,才意识到过去的十多年我过得是多么荒唐。我为什么没有多陪爹爹一点,多让着哥哥一点,多吃一点多喝一点多玩一点呢。
现在上天要收回我短暂的生命,我决定在剩余的日子里回到爹娘哥哥身边,向我喜欢的人告白,然后日行一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自以为做好了一切关于一个短命苦情少年尴尬坎坷艰辛一生的深刻剖析,结果事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于此我不得不说,命运,您真是太无常了。
"你说你知道什么了呢,阿离。"
裴寻的这声"阿离"叫得极其缠绵悱恻温柔多情颇具深意,还带着颤动的尾音。听得我一阵胆战心惊。
他轻轻点了点我的手腕,道:"销魂蛊不是没有办法引。或许你还有救。"
我淡定地喝了口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扑向裴寻道:"裴兄,那你还等什么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啊啊——"
"阿离,我只说了你还有救,可没说我可以救你。"
命运,您能不能更无常一点呢。
后知后觉的桐榆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扑到我怀里嚎啕大哭:"小……公子,这可怎么办呀,您快死了么……呜呜……"
"哭什么哭,公子我还没死呢!"短短一瞬内,我脸上依次流露出失望后的悲哀与惨痛后的愤怒等多种深刻而矛盾的表情,可还没等我准备多时的苦情戏码上演,裴寻再次打断了我。
"连璧山庄。"
"啥?"
"连璧山庄少庄主连城与我乃旧识,或许他能救你。"
*****
"教主,您喝水么?"
"教主,这日头太毒了,歇歇罢。"
"教主,小的帮您牵马。"
"教主……"
"教主……"
"都给少爷我安静点!"
我无力抚了抚额,自觉三思而行真乃至理名言尔。
自那日裴寻答应陪我去连璧山庄走一趟后,少爷我身边就多了这么一群"教众"。只怪我少不更事年少无知,明明是水货一个还要楞充大侠,害得当日败在我洛小少爷破天扇下的猪帮主武十竹武大叔,巴巴地杀上奉仙楼来,领着一票喽啰,决定禅让帮主之位,拥立我为巨鲸帮第八袋帮主。我严重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被我一扇子扇坏了。
"拜见新帮主。"
"我……"
"拜见新帮主"
"喂……"
靠,这什么破事啊。
我自然百般推辞,无奈老猪千般劝说,我是多么地想说我武功比你还差呢你该找谁找谁去,结果裴兄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阿离你就答应罢。破天扇的主人,还当不起区区一个帮主么?"
"嘿嘿,就是这个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老猪一边搓手一边道。
道理你个头啊道理。
“只是,巨鲸帮的名字,得改。”
于是,就新帮派的名字,又展开了另一番翔实而深刻的讨论。
"天狼帮?雄狮帮?猛虎帮?豹王帮?黑鲨帮?"
"喂,我说……"
"不好不好!飞鹰帮!"
"灵狐帮!"
"巨象帮!"
我很好奇为何一干飞禽走兽会对他们有如此长远且历久弥新的强大吸引力。
"天下无敌称霸武林飞龙在天帮!"
"……"
裴寻的唇角剧烈地抖动着,我突然很应景地想到了一句话,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觉得我要是再不说句话,XX帮就会在老猪的带领下向着不可预知的废柴前方一路狂奔……于是我一拍桌子,吼了一句:"逍遥教!他XX的谁反对我就扇谁。"
"晓卧中山雪,夜泽月华泉。气行九周天,物我皆不见。世人堪比吾逍遥,俯仰天地间。"
裴寻掀开茶杯,缓缓念道。透过袅袅热雾,眉眼皆是云淡风轻。"逍遥教——真是好名字。"
我已悚然动容。
在很久很久以后,江湖上曾经名动一时的传奇教派,在一夜之间覆灭,教主不知所踪。世人只道,此教名为逍遥。
*****
俗话说得好,不想独步武林的教主,不是个好教主。
为了巩固我在教众们心中的光辉形象,我不得不以逍遥教主的身份领着逍遥教参加即将在扬州举行的,三年一届的武林大会。
原来近月武人们纷纷南下,均是为五月在扬州举行的武林大会而来。江湖盛会武林大会,多少人梦想一战成名,名扬天下。一旦夺得武林大会魁首,就能直接入主江湖四大家族联盟千剑阁,拜在名门之下。这是无尚的荣耀与辉煌。
武林大会每三年一届,每届都选在不同地方举行,用武林大会组委会武林盟主的话来说,这样更有利于武道精神的和谐发展。
我曾担心参加武林大会耽误引蛊会使得我体内那颗愁人的销魂蛊愁上加愁,结果裴寻朝我淡淡一笑,悠悠道:"连璧山庄也在扬州,阿离不用担心。"
如此,甚好。
于是一行人骑马南下,向扬州城奔去。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此时正值三月春盛,芳菲漫天,层峦染碧,一群人策马而行,倒也十分应景。
江南景色明秀艳丽,深潭碧泽,绿柳长堤。白色的花一丛丛开在路边,淡香宜人,引来蝴舞翩跹。芳草萋迷迷人眼,碧波荡漾漾人心。即便是长年居住奉宸山庄的我,也不曾见过如斯美景。
一个月后,我们终于抵达富贵浮华的扬州。
二十四桥瘦西湖,淮海维扬州。烟雨蒙蒙旧梦几重。无数才子佳人,成就了扬州的浪漫与诗情画意。甫一入城,但见灯火辉煌,八重角楼林立两端,中间是绵延无尽的红瓦高甍,琉璃宇穹。笙歌漫漫经宵过,残月点点锦绣花。
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宽阔的青石大街上。扬州不愧誉为无夜之都,愈夜愈迷离,愈夜愈妩媚。通明的暖橙色灯火伴着袅娜的丝竹之声,抬眼处粉袖盈盈,绿云扰扰,轻颦浅笑,动人心弦。
"啊哈,扬州果然多美人啊,是罢裴兄?"
我抓着缰绳,歪头对骑在另一匹马上的裴寻道。裴寻穿着件墨色的长衫,上面绣着几株工笔白描玉兰花。一头青丝用银色发带束起,眉心坠一枚黑玉雕就的极小的半月图腾。白色精绣坠玉宽腰带更显身体修长,肩背端正,抬眼挑眉间,无不风流,好一个令人暗叹的俊秀公子。
"不知道秦淮第一名妓白真真是个什么模样。"
我嘿笑一声,望向裴寻:"白真真琴技冠绝天下,裴兄长住扬州,一定对白真真白姑娘爱慕得很罢。"
裴寻轻轻一笑,额上的半月图腾微微摆动,光华无限。他眸光在我脸上流连片刻后,方道:"白真真固然是绝色美人,但阿离你也不比她差多少。"
我承认这句话于我很是受用。可是,翩翩少年洛离再怎么不济也不能和青楼名妓白真真放在一起比不是。于是我干笑两声,讪讪收了声。
约摸大半个时辰后,裴寻领着我来到一条宽阔安静的深巷前。迷离繁华如过眼云烟,我坐在马上,回望身后的万千灯火。仿佛十数年的人生,不过短短一望的瞬间。眼前只余一大片古色古香的屋宇,琉璃瓦,黄羊灯。
多年后的某天我突然于梦中回想今夜,想到连璧山庄古旧却精致的一角夜空,还有身后无法企及的万丈灯火。
一面繁华,一面寂寞。我梦见我走进朱色的大门,里面却没有人在等我。
裴寻从怀里摸出一丸碧色的丸子,递给我道:"含着,别吞了。"
然后只见眼前朱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连璧山庄历代享有盛名,曾有过武林第一庄的美称。而如今却不问世事隐退江湖,只因连璧山庄的现任少庄主连城。
世人皆道连城天下第一公子。
三年前的武林大会,连城仅以十招就击败千剑阁青龙堂堂主,人称剑侠的“冥剑”李怒。一时名扬天下,无限风光。
时年连城年仅十六,但却已独步武林,笑傲天下。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受人敬仰。
鲜衣怒马少年郎,冠盖京华,名满天下。把酒赋诗忘年华,却只因那,仗剑风华。
李怒曾发誓从此以后不问世事,退隐江湖,只因连城仅用单手剑力斩他的幽冥双刀。当着天下豪杰惊疑的脸孔,未及弱冠的修长少年抛下手里的长剑轻笑:“晚辈姓连名城,连璧山庄少庄主。李怒前辈,承让了。”
三年前的武林大会,没有人会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