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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武陵年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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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静谧宏远。天幕几重星斗疏朗,草木葳蕤。
我躺在甲板上,看着波光四溢的武陵湖水,默默出神。裴寻坐在我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杆通体翠绿的玉箫,将我刚才尚未饮完的花雕酒倒入湖中,再把玉箫浸进水里。
一时间酒香四溢。
舟人缓缓地摇橹,木桨拍击水面的声音宁静而悠远。
舟行波练人不语,琼洒镜湖酒长香。
"裴兄,你这是做什么?"
我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碧透的湖水浸没裴寻手中的长箫,漾起绵软浓厚的酒香。
"等下就知道了。"
裴寻朝我露齿一笑,从水里抽出玉箫,用袖子把箫擦干。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他用修长的手指握着箫凑至唇边。
一曲干净透明的箫音就这样从指端流泻而出。
如同饱胀的上好宣纸,光滑且白,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破裂开来。又如同浓黑至极的青墨,滴入透清的水中浓化不开。
那一瞬的箫音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曲折,雅绝天幕,玉宇,以及人寰。
如此箫音,遮住了寂寂虫鸣,却捻开了朗朗天钧。我如同置身于淡雅明丽的水墨丹青中,立于舟头苇海间,遥闻那一曲清音。
一只白鸟飞至我肩头,用纯白的羽翎轻擦我的脖子还有锁骨,痒痒的,却柔和。我口角含笑,闭目聆听悠远的笛声……
"阿离,阿离?起来了,到岸了。"
我被人轻轻推了推。翻了个身,闻到一股咸咸的,潮湿的味道。
嗯?
我唰地睁眼,看见面前一团黑影向我欺来。
"哇!我警告你别过来,少爷我武功可是很高的!信不信我……啊啊!救命!救命啊~"
这情形真是要命。
我一紧张,脚踩在甲板上一滑,呈很难看的倒栽葱状向后倒去,我很佩服我自己在这个时候还在想:用什么姿势栽下去会比较好看呢……
"阿离?
"……"
"睁眼了,阿离。还活着么?"
"……"
"再不起来,裴兄我就要很不小心地把你吓得差点掉到湖里的事抖出来了哦……"
"啊哈哈……原来是裴兄啊……哈哈……哈哈。"
我废了。
上岸后,我整了整缚在左眼上有些松的眼罩。裴寻只是含笑看着我,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阿离,把眼罩拿下来给我看看好么。"
"啊。那没什么好看的,左眼是瞎的。"
裴寻叹了口气,用指尖摸摸我左眼上的眼罩,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每个看到我眼睛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其实也没什么啦,这样……不是也很帅么,只不过是左眼看不见而已……"
"嗯。"
"……"
有点说不下去了。我抬头看看天空,右眸里看到的是半月清星。银辉洒遍湖面,蕴出大块清丽明亮的细纹。云纹浅浪,淡碧虹霞,对月影双立,只道长夜未央。
我们登上码头,踏着一路月光而行。沿途虫鸣阵阵,草木芬芳,夜色宁静而恬淡。
只是,某人很不懂得欣赏如此美景。比如说……少爷我。我从路边扒拉出一大把狗尾巴草,从中挑出一条最大最毛绒绒的……叼在嘴里。武陵倒底是块宝地,连这里的狗尾巴草都生得格外肥大。
裴寻很诧异地望着我。我于是又道:"来一根么?味道不错的。"
"……"
"唉唉,跟我还客气什么,来来来,裴兄,我请你!"
说着我将一大把狗尾巴草塞到他手里。途中他又与我来来回回谦让了半天,终于收下了。
看看他,高兴得脸都青了。
走了半晌,远处的楼房茶馆逐渐清晰,一盏盏暖黄色的纸灯挂在高高的屋檐上。红瓦碧甍,屋宇绵延,在千帐灯火里明明暗暗,闪闪烁烁。数丈红尘,予我一世浮华,半生梦好。
"阿离,你住哪里?"
"嗯?"
我嚼了嚼叼在嘴角的狗尾巴草,含糊道:"奉仙楼。"
"到了。"
裴寻修长的手指一指,眼前牌匾上三个墨书大字:奉仙楼。
"我也住这儿,一起进去罢。"
"嗯。"
待我推开房门时,一团黑影噗地一声冲了过来,将我抱了个满怀。
我愣了愣,随即坏笑道:"嗯?小美人等很久了罢?"然后迅速把门一锁,摸着下巴一脸□□。
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现在我一定很猥琐。相当猥琐。
桐榆红着脸一巴掌拍在我脑壳顶,差点没把我打成少年痴呆。
"小姐,您怎么才回啊,吓死桐儿了。"
"嘿嘿,没事啦。洗澡水烧好了么?"
我一面说着,一面往里间走去,氤氲温暖的浓重水雾包裹着疲乏的身躯,使我舒服得一阵叹息。桐榆将我缚住左眼的眼罩取下,我拔了发簪,一头青丝流泻而下,密密铺在水面荡漾。
浓郁馥盛的木兰花香蒸得我昏昏欲睡,直至桐榆将我洗涮干净了从浴桶里拽出来。
"小姐,您肩膀这里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
我低头望去,只见隐在白色宽袍内的锁骨上赫然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迹。
那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芙蕖花。
我怔了怔,然后伸手拢住衣袍,淡淡道:"无事。"
虽然我长年住在奉宸山庄,但是江湖上盛传的一门绝技,我还是知晓的。
这门绝技名为摄魂天音。
相传摄魂天音能摄人魂魄,虽为夸张,但却也有几分道理。它能影响听音人心志,甚至使听音人沦为傀儡。这是一门绝技,却也是一门毒技。
曾经摄魂天音被称为魔功。施音者可凭借任何声响灌注内力,施展天音。因为听音人会在中了天音后毫无意识,任人摆布,往往会在无意识吐露重大秘密后被残忍杀害。但在数十年前的一位大侠也曾以兵器舞出的风声奏出一曲天音,使魔教彻底覆灭,是以这摄魂天音是一门亦正亦邪的功夫。
世人皆知,摄魂天音乃是以蛊制人,一枚销魂蛊,钻入皮肤流进血脉,除非以秘法引蛊,否则永生永世受天音控制。
而中蛊之人,会在入蛊处留一个印迹。
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红芙蕖。
*****
风和日清,天高云淡。
我坐在奉仙楼三楼喝茶。桐榆在我身后打扇子。
二楼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说书。一个很老旧的段子,我没仔细听,大概就是数十年前的武林旧事。数十年前魔教"圣域"迅速崛起,然后一朝被一代大侠"绝玉公子"佛玉灭了个干净。而后佛玉迎娶曾经的魔教圣女玄素为妻,成就了他一生唯一的污点。再然后是佛玉失踪,玄素自杀……
我一边感叹八卦的无穷魅力,能让一段孽缘持续几十个年头依然为人口耳相传妇孺皆知老少咸宜,一边感叹少爷我怎么就这么衰败,出来混还不到一个月就被人下了蛊。还是江湖排行至少前五的销魂蛊。
于此我不得不说,给我下蛊的高人真是太抬举少爷我了。谢谢啊!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后,我终于悲哀地意识到,销魂蛊,真他XX的不销魂。如果我不想英年早逝早早地去阎罗殿报到的话,就势必得把蛊引出来。至于引蛊的法子,恕在下愚钝,还没想出来。
"阿离。"
"……"
"阿离。"
"……"
"阿离?"
"没看见少爷我在想事么?桐儿,送客送客。"
桐榆在我背后狠狠拿扇子扇了一把,吹乱了我梳了半个时辰才梳好的发型。至于么这丫头,不就是一长得很地道很眼熟的帅哥么。
我回头瞪了桐榆一眼,转身和颜悦色地对裴寻道:"裴兄别介意,桐儿是小孩子不懂事。"
叭嗒一声,桐榆手里的扇子终于经受不住打击,光荣牺牲了。
我颇同情地拾起地上扇子的残骸,对裴寻咧嘴一笑,"裴兄,找我有事?"
"阿离,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啥?"
"不行!不许你染指我们家小……公子。"
唉哟喂桐榆这个愁人的孩子,东西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啊……
我颇岿然地接受了来自四周方圆十丈内众人齐刷刷的视现,这实在不能说是什么美妙的感觉。
没想到裴寻比我还岿然。他望着我的脸,又轻轻说了一遍:"阿离,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如果你不想中蛊毒而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