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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武陵年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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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巨鲸帮帮主挡在我面前,怀抱巨大的紫金砍刀,划过脸颊的巨疤显得分外狰狞。
刚刚还在地上滚来滚去鬼哭狼嚎的草包喽啰们嗖地一声窜到他身后,那身法,别提多灵活了。
"臭独眼龙,我们老大问你话呢!"
一只瘦猴大声叫嚣,身后暗笑一片。我瞳孔一缩,扬起手掌。
喽啰们猛地吸气,纷纷举手捂脸。
我却只抬手理了理遮在左眼上的眼罩,对大汉一笑:"在下姓洛,单名离。"
"洛小子,你知道老子是谁么?"
大汉将手骨捏得噼啪直响,脸上髯须横生。
"在下不知。"
"老子是江南第一帮巨鲸帮帮主!"
"巨鲸帮啊,巨鲸帮!"
"哼哼,怕了罢!"
"好怕呦~"
我一边腻着嗓子喊,一边摆出害怕的样子,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立得精神抖擞。
"臭小子找打是罢?"
切,你打得过我么?
"帮主芳名?哦不,尊姓大名?"
我弯唇一笑,余光瞟向围在远处的一群小姑娘,故作风流地甩了甩刘海。
"老子叫武十竹!"
大汉颇鄙夷地朝我说道。
看看罢,就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废柴。用我大哥的话来说,如今的武林真真是武风衰败,道德沦丧,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啊沙滩上。
我敛住衣袖,朗声道:"我是猪帮主,久仰,久仰。"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过后,人群里顿时爆发出大笑,武十竹的脸由红变青,由青变紫,由紫变黑。真比中了江湖奇毒"彩虹七色幛"还耐看。
武十竹身后的喽啰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们一个个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用时下坊间流行的话来说,真是猥琐毙了。
"臭小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武十竹大嚎一声,提刀向我扑来。
唉,玩过头了。
我略一侧身,使出追云逐月,身体平平飞出,足尖一点,飞身踏过数人的肩。没想到武十竹的轻功也不弱,转眼已追至我身前,扣住我的右肩。
"看打!"
"公子小心!"
我猛一回头,只见一面二指厚的紫金巨刀已欺向我腰背,虎虎生风,刀气铮鸣。我顿时惊出一身汗,心道:这要是被劈中了,估计少爷我也得作古了。
风度翩翩风流倜倘玉树临风的一代帅哥洛小公子不能初出江湖就这么挂了!
我扑扑两声从掌心打出数枚桑叶,震到紫金刀上发出厉响。武十竹抬手一挡,数片桑叶齐齐钉在地上,大刀一挥,反手又向我劈来。
"唉唉,猪帮主,说不过我就打人,这算个什么道理?"
都说了少爷我出来混江湖别的不会,只会三招。桐榆那丫头说的没错,少爷我逊得很,的确打不过他。
猪帮主这是逼我出杀手锏啊。
我翻身一跃,纯白的靴子踏上紫金刀面。银链轻动时,我极速催动周身气流,待一抹蓝光抽出胸膛时,反身向下直劈向武十竹。
逍遥心经第一式。
万佛朝宗。
武十竹大吼一声,提刀挡在胸前。尖锐的刀锋在阳光下发出清冷凌厉的光。
当,当,当——
三声如宏钟般的巨响后,一切平静。
"猪帮主,承让了。"
我跷腿坐在白塔顶端,任风鼓起我宽大的衣袍与一头青发。
紫衣妍,青玉暇光,波生涟滟流景。
这是多年后我于一处看到的一幅丹青。画上的少年身着靛色袍,坐在高高的白塔上,手握一把羽扇。远方是如血的夕阳流火,亦掩不住少年眼中的绚烂霞光。
画上的落款是:武陵年少。
那时的我看到这幅丹青时,竟是泪流满面。
唉。
刚才用力过猛,少爷我的腿被震麻了。
我向来尊崇先哲们的至理名言,譬如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经过内心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后,天人告诉我,当着下面目瞪口呆的一群人的面,我得维持形象。
于是我一手扶住僵硬的腿,一手摇着羽扇,面上带笑:"猪帮主,在下这招如何?"
耳边传来娇呼,我冲一群围在路边的姑娘们挥挥手,矜持一笑。
玉树芝兰,横波流溢。
请恕我才疏学浅,这已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的形容。天知道我已然快从塔上跌下来了。
武十竹楞楞地盯着地上断成四段的大砍刀,再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我。
"洛小子,你手里拿的,可是上古神兵——蓝羽?"
此话一出,众人均倒吸一口气。
蓝羽叠扇,封神时代的绝世神兵,乃是一把镶满黑曜石的宝蓝色羽扇。相传蓝羽叠扇是由上古神兵铸师墨盐以鸾羽凤翎铸就,在铸扇时喂以鲛龙血,在太极炉内连铸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相传蓝羽极具灵性,必须滴血认主,它择主也极为严苛,持有者必定天赋异秉。一旦其认主,必会威力骤增数十倍。
否则它与普通羽扇无异。
蓝羽既出,无利不破,无金不断。因此蓝羽叠扇还有一名。破天。
只是在二十余年前,名扇蓝羽与它当时的主人,江湖上人称"绝玉公子"的大侠佛玉一道,失去音讯。
"不错。此扇确为蓝羽。"
此语一出,下面又传来一阵夸张的吸气声。
啊哈。
我的虚荣心顿时满足了一把。想当年和哥哥一起跟爹爹学武时,我的手掌不慎被爹爹的羽扇划破,血滴到扇面上,染透了最大的一粒黑曜石。羽扇顿时蓝光大盛。
爹爹看后惊讶不已,叫我用那把羽扇去劈后苑的一棵竹子。结果那时还没有一点内力的我用羽扇轻轻一挥,臂粗的竹子就被我齐腰斩断。
那把羽扇,自然就是破天名扇,蓝羽。
"洛儿,爹今日就把蓝羽赠与你,以后你便是他的主人。"
爹爹曾一度以为我是个武学奇才,不幸的是他看走了眼。唉,要真是奇才,少爷我能学了三年的武,只会使三招么。
惭愧,真是太惭愧了。
用大哥的话说,那就是:你是奇才么?你是么?不是罢。我看蠢才还差不多。
我将手中的蓝羽叠扇纳入袖中,远处残阳如血,如絮的红云浮在天边,被夕阳染成了淡金。飞鸟掠尽,青山如黛,护城河面波光鳞鳞,像极了盛夏山间,绽放极致的花盏。
丽色无俦,美艳无匹。
"公子,人都走光了,下来了啦。"
桐榆仰头站在白塔下,对我喊道。
"都走光了?"
"是啊。"
"刚刚那群长得很美的姑娘呢?"
"也走了啊。"
美女都走了,我还装给谁看啊。
"桐儿妹妹,快扶公子一把,公子我腿麻了。"
说着我纵身从塔上跃下,恶狼扑食状扑到桐榆身上,两人抱成一团滚到一株大树下。
唉唉,真的不是我想占桐榆便宜……
"桐儿妹妹?"
"公子,桐儿被您压死了……"
*****
华灯初上,霓裳漫天,琼阁玉宇几无尘,凭栏立,星斗罗布九重天。
我怀抱一壶上好花雕,倚身靠在河岸边。
华月撒满波光,鳞鳞澈澈,如同女子闺中打磨上好的花棱镜,面面是辉,棱棱有灿。远处的长柳随风飞舞,萧萧飒飒,在浓淡适宜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妍丽。
"原来绿树芳泽,谁道是天上人间。琼杯玉液无人品,良辰好景奈何天。"
尚在京都时,曾学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们做了几首酸诗。我深觉对月独饮无比风雅,可惜在京都时却无好酒。此时念来,道也十分应景。我高声吟念,清朗的声音在夜风里如絮如棉。淡淡酒香萦绕间,远方的青山也氲成了清雅的水墨。
"公子对月独酌真乃好兴致。不知在下能否与公子共饮?"
忽然,朗漫透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很清澈,也很悠闲。
"既然来了,在下何有不愿之理?"
我从地上站起来,喝了一口花雕,反手将酒壶抛至身后。一阵衣袂的轻响后,身后的人稳稳接住了酒壶,滴酒未撒。
"浣花剑法第七式,分叶拈花。好功夫!"
"哈哈,公子不看就知道我用的什么招式,不是更厉害么。"
"过奖了。"
笑话,浣花剑法本是奉宸山庄绝学,奉宸山庄亦因此名满天下。很不巧的,少爷我在出来混江湖前就住在奉宸山庄。浣花剑凭其绝妙精致的外家招式而独步武林,顶层更是剑气无双。天下会使浣花剑法的人无数,但能把它练得同我大哥那般收放自如的,我身后的这位仁兄还是第一个。我回过身来,笑吟吟望着身后的人。他长身而立,墨色的布袍极为妥贴地罩在身上,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眉目硬朗,鼻翼挺括,眼线狭长,很是风流潇洒。
他说他叫裴寻,字公孙。
"裴公子好。在下姓洛,单名一个离字。"
岸边有一叶舟靠岸,舟人敲着长长的竹竿,对岸上的我们喊道:"二位公子游湖么?湖上的画舫很漂亮的。"
"游,怎么不游?人人都说长沙水,长安茶,武陵舟头衡山崖。这武陵城我还从未来过呢——裴公子,你呢?"
我一合掌,兴致勃勃道。幸好把桐榆丫头哄在客栈里,不然让她看见我半夜三更巴巴地跑去喝酒游湖,旁边还跟着个男人,估计她得疯掉。
"公子您怎么可以跟陌生男人在一起啊啊,您身份尊贵啊啊啊,这很危险的啊啊啊啊——"
想着想着,我打了个哆嗦。
“阿离这是冷么?怎么打抖?”
阿离。唔。阿离?
“啊……哈哈……真是有点冷呢,哈哈,不是要游湖么,裴兄,走走走……”
我率先转身,踏着岸边的木桩跳到舟上,砰地一声,发出巨响。唉,本来少爷我想使一使轻功追云逐月的,结果突然发现刚刚酒似乎喝多了,腿软得很。只能很丢脸地跳上船了。
"裴兄,你不……上来……么……"
裴寻黑衣一闪,翩若游鸿的身躯就凌空跃起,如同平飞而出的青鸢,足尖轻点水面,稳稳落在舟头。
水面如镜,不见涟漪。
呃……这个么……
轻功的确是比少爷我好了那么一点点。
我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从容淡定地擦了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